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去山顶

日期:06-15
字号:
版面:第11版:江花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小引

    有天下午,阳光灿烂,邱珩和一个朋友想去找郭进谈论音乐。郭进说,来吧,我在九医院等你们。那是2002年秋天,吉他手邱珩第一次见到郭进。

    当时郭进感冒了,在九医院打吊针,邱珩就坐在医院外面的马路牙子上等他。两个人没见过面,互相发短信,表达仰慕之外,多少会有些音乐上的交流。邱珩说,我喜欢你音乐上的自由。郭进说,我生病了,还在打针。

    像一把琴,期待共振但需要拨动。

    多年之后邱珩跟我说,郭进一见面就把他抱起来在马路边上转了一圈,还亲吻了他的额头,然后发出播音员般爽朗的笑声。大家去路边找了一个消夜摊,继续弹琴,论诗。“到现在,我一直觉得那个亲吻还在。”邱珩略带郁闷地说,还摸了摸额头。

    那是一个带着吊针气息的亲吻,多么美好。有时候朋友初逢,就是一个和弦,一个和弦发生与变化的动机——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现实意义上的音乐形式,语句,已经说不清楚,也不需要了。仿佛秋风吹过树叶,仿佛现在无法说清,无法回到2002年的武汉街头,活着就是在人群中分辨出你我。《蓝莲花》《死了都要爱》《妈妈,我们一起摇滚吧》——许巍、汪峰、郑钧、舌头、信乐队,流行、地下摇滚、实验音乐、金属、实验电子乐……那时候的音乐人,字正腔圆、迷离、恍惚,又悲壮,遇见可爱的、欢喜的同道中人,都是这样——先拥抱。

    郭进在武汉音乐圈中,人称“郭大侠”,这名头的发生,已经无可考证。但我一直在想,音乐的发生,总和你的生活离不开关系。特别是作为一个原创歌手,生于斯,长于斯,目睹这座伟大城市的变化,一定有血脉与文化的传承。

    这是必然的。郭进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少年即入楚剧团,科班学习戏曲音乐,主攻打击乐。如果细分下来,大锣、铙钹、小锣、板鼓……再说下去我就困惑了。和郭进喝酒的时候问过几次,他解释道,专业的不同,造就了艺术方向的劳燕分飞。一个手指头翘起来,撇、按、划、撤,灯光照着他的脸,十足楚剧《葛麻》中的葛麻转世。

    这正是我对郭进音乐迷惑也感兴趣的一点。他似乎有非常现代和前卫的思想,但你总可以在他婉转的旋律中,感受到隐隐约约的古典气息,有可能是古道西风瘦马,也有可能是仗剑走天涯。比如《黄鹤楼》、比如《在徽州》,这是一个音乐家最开始或者最终的路径吗?箫笛或者摇滚?他似乎并不过分着迷于方言和语调的变化,或许在他看来,在旋律和节奏面前,“腔调”只是一种附加值。

    也有怒火与燃烧。当现实的铁锤砸向大地,我听见的是低沉的呐喊和绵绵不绝的回声。二十多年来,郭进徘徊在流行、摇滚、商业与地下之间,优雅的颔首致意,披头散发的一意孤行,都是他音乐中的某一个片段。那是一个神奇的年代,狂飙突进的年代,网络的出现,让世界变小了,也让世界变得更加宽广。每个人都急于在那趟最后的火车上表明身份。如今想来,当年某些音乐形式的爆发和繁殖,难说好坏。但我可以肯定地说,郭进在那场激进又难言的浪潮中,稳定住了自己的方向——毕竟,群体中可以获得无言的赞赏,而孤独的尝试何其困难。

    或许是因为楚剧和湖北本土文化对郭进深入骨血的影响,或许是他一直在思考和丈量现实与幻象之间的距离。其实简单一点说,少年时代的楚剧科班训练,已经让雄心万丈的郭进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传统,似乎无需争论传统与现代的差别,所有的现代,其实都在传统中。

    我偏爱郭进关于武汉的解读。他抓住了这座庞大、复杂的现代化城市中那些微妙的、难以言说的、烟火气中的悸动。《你是否年轻》是对青春的眷恋,但那何尝不是对未来的另一种期待;一个人走过长江大桥,俯仰天地,他写出了《青山少年》《黄鹤楼》,那些轰轰烈烈的,已经过去但并没有过去的情绪,何尝不是一位音乐家对此时此刻的洞察。

    当然,我的这种偏爱更强调的是音乐与文学的交融。一个字,其实就是一个世界;一个音符,同样也是一个世界,律在空中,也在心中。当我每一次听见或者感受到心跳的时候,节奏自然出现。这和具体操作某一个乐器,了解一派理论并没有绝对必然的联系,它变成了某种神秘的约定,预先的草稿。

    我相信,艺术的出现,都是有迹可循,但又无法追溯的。但它一定试探、冒犯或者正在形成某些边界,仿佛黎明中我忽然听见了肖邦的钢琴,或者来自远古的萧笛声。

    郭进反复强调五声音调的伟大,这正是他的创作源头之一,宫商角徵羽,对应了无数人生可以理解或者难以理解的问题。激昂处慷慨,低沉处悲伤,在中国,在武汉,在浩荡的江水中,他在歌中这么唱:每一片叶子都很好,每一片叶子都不同。

    2016年暮春,湖北巴东,我们一起参加巴东诗歌音乐节,崇山峻岭,江水浩荡,高朋满座。午夜几个朋友跑出去觅食,在山城江边的小土坡上喝酒,皓月当空像是白天。郭进指着黑暗中无声无息开过来的大船说,你看,那才是月亮。那天晚上,到底哪个是月亮,我一直没有搞清楚。但我却记得他边弹琴边低声询问当地的朋友,巴东最大的菜市场在哪里?明天早上,他想去逛逛。逛菜市场的男人,想必是热爱生活的。我可以想象那个场景——晨曦中一个背着吉他的音乐家,在竹篮中细心挑选石耳,阳光如跳跃的音符,穿过他的肩膀,落在烟雾升腾的猪肉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