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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文 湖北美术学院陶艺研究所第一任所长,湖北美协雕塑艺委会主任。2013年在人民大会堂被授予“中国陶瓷艺术设计教育终身成就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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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纯 江汉大学美术学院美术学系主任。 长江日报记者秦孟婷 摄 |
□ 长江日报记者秦孟婷 谭芳 实习生王梦媛
3月9日,《逐·物——李正文、李原、李纯三个展》在武汉市汤湖美术馆开幕,展出的是这艺术家父子三人跨度四十年的陶塑、油画作品。作为父亲的李正文,是华科大校园毛主席像、黄鹤楼前黄鹤归来铜塑等城市主题雕塑的主创之一。他的儿子李原、李纯“子承父业”,也从事的是美术艺术事业。他们这个展有什么特点?他们对待城市主题雕塑的创作有什么个人感受?他们对自己从事的艺术道路有什么期待?近日长江日报记者在汤湖美术馆专访了李正文、李纯父子,请他们为我们讲述这个艺术家庭传承和创新的故事。
■ 搬出“压箱底”好物
这一次的“三个展”的作品难得一见。李原、李纯的一些作品已被别的艺术馆收藏,这次专门借回来一些;有的放在工作室中,“压箱底”般珍藏着,不轻易示人。这一次齐聚武汉,重见天日了。
李正文、李原、李纯父子三人走的都是艺术之路:父亲李正文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雕塑,后转攻陶艺;大儿子李原在湖北美院学习油画,后又去德国留学;小儿子李纯在湖北美院学习雕塑,后去中央美院雕塑系深造,如父亲一般,他的重心也转向了陶艺。
表面看,这是艺术家庭对艺术的长久热爱,但其实,还有一条现代陶艺理念传承的隐线。
时间往回拉远一些。说起陶瓷,中国传统陶瓷艺术对其他国家影响深远,但要说起现代陶艺,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时还是一片空白——那时,陶瓷的研究主要放在“使用”上,少有人有陶瓷创作的创新意识。
而李正文就是当时少有的开拓者之一。虽说他的老本行是雕塑——曾主持过华中理工大学《毛主席纪念像》、黄鹤楼前《黄鹤归来》、葛洲坝《四面体纪念雕塑》等城市雕塑的建造,是湖北第一批主题性城市雕塑的重要成员,但他后来转向陶艺,并大胆进行创新,这在当时是突破。
1985年,全国召开首届陶艺家研讨会,李正文是重要参与者。1991年,北京召开国际陶艺研讨会及中国现代陶艺展,展出了李正文的《马的印象》,有学者评价“在创作观念上已具有现代陶艺的意识”。
儿时的李纯爱好刻木头、磨石头,那时他们住在美术院,常有石头运来,满地都是碎片。李纯会捡一点回去自己磨,“我就喜欢做手工的感觉,一磨就是半天,就是追求那种磨得非常光滑、规则的效果。”
上了中学,李纯也跟着父亲去汉川跑窑口、集陶片、习陶术、访陶人。平日里父亲看到什么,或者回忆起了什么,就会和李纯聊上几句。提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陶塑,他们会聊聊五官塑造的表现方法,聊聊和现代雕塑的表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聊对表情深度的把控,聊对古代艺术的看法,聊对“人”怎么去表现,等等。
“不谈概念,都是谈一些微妙的、感受性的东西。”李纯说。
这也是李正文第一次办个展。虽说他名气大、作品数量多,但往日他只拿出一两件作品参展,这次一口气拿出了五六十件。他谦虚表示,过去觉得作品还没有达到自己的要求,再一个时机不成熟。“这一次汤湖美术馆馆长王心耀提议办一个,深聊后,我觉得他的想法很好,同意了这次办展。”
【访谈】
■ 很多雕塑本身不错,只是放错了地方
读+:您之前主持过这么多主题性城市雕塑,有大学的《毛主席纪念像》、黄鹤楼前《黄鹤归来》等,这其中应该有些值得一说的故事。
李正文:1967年左右,我已从中央美院毕业,但还留在那里。后来湖北这边给我打电话,希望我回来参与毛主席纪念像的项目。这个项目很大,我回来时,华工体育馆已经把架子搭上去了。
我看了稿子,提议毛主席不要戴帽子,把帽子拿在手上,因为他的额头和发型非常有特点,这样主席的形象更突出,他们接受了我的建议。做完后剪彩,10月份我已回北京,周总理到武汉,看了毛主席像,说做得很像。主席像面朝关山大街,后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门口的像和建筑,还有大门,都不再改动。
1973年我分配回湖北,进了现在湖北美术学院的前身。1984年左右,武汉市政府决心重建黄鹤楼。除了楼之外,前面的雕塑和内部的壁画也需要设计。我们雕塑系的老师们都拿出了黄鹤楼前雕塑的方案,第一轮就通过了我的方案。我的想法是取“黄鹤归来”的谐音,黄鹤站在乌龟身上,后面还有蛇,龟蛇锁大江。后经过审查,再送到北京金属工艺厂锻造,用铜板敲打,最后从飞机的尾部拉进去,用空军飞机运回来安装,整个过程很不容易。
还有葛洲坝《四面体纪念雕塑》,我们学校接了这个任务后,刘政德老师提出来用四面体组成,最后组成的方案是我做的,他提出虚空的四面体,我用5个四面体组合,自上而下形成一个u字形,它采用的是面与面的部分结合,在设计上有时间概念。我自己认为它表达了一个从上往下坠落的感觉,有“节流”的感觉。这个方案出来以后,引起了国内雕塑界的三次大讨论。
读+:后来您为何从雕塑转向陶艺?
李正文:做了这些大型雕塑,我深感一个纪念碑出来不容易,费时耗力,不能老是等任务来,没任务的时候可以做一点小型创作。正好那时我关注到现代陶艺兴起,我就一边做雕塑,一边关注陶艺,直到后来雕塑的比例减少。直到现在,我都是把雕塑跟陶艺结合在一起。雕塑涉及好多技术,我又学了陶艺的一些成型方法,这两者结合很有意义,它能表达人在社会中的精神状态,同时也有中国陶瓷的特点。中国是陶瓷大国,有强大的历史背景。
读+:生活在武汉这么多年,您观察城市雕塑,对这块有没有再思考过?
李正文:城市雕塑要放到合适的地方。像毛主席像放在今天华中科技大学的门口,不管时代怎么变迁,那雕塑的时代感、那气息和气场,从关山大道望去,总是那么相宜,那么大气。大学的名称变了几次,但是这学校的文化气质,对后世学子和游客的激励作用,它几乎有很大的恒定性,“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如果不合适呢,就会带来很多负面影响,现代化大都市都面临这个问题。这方面的例子不少,我就不具体点名了。很多雕塑本身不错,但是放错了位置。相比在园林里、小地方做雕塑,在大城市、中心广场等重要地方一定要慎重,不能粗制滥造,从利益、材质到想法都要反复推敲。
有些作品放到这个城市这个广场可以,放到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广场也可以,那么就存在缺乏地方特点的问题。有地方特点,又有时代特点,又有当代性,这是一个难题。现在设计很简单,在电脑上画个图,然后请工厂做出一个抽象圆球或者弧线,这种是不是雕塑?我觉得它只是一个装饰,而不能被称为城市雕塑。
做城市雕塑必须来真的,必须投标,集思广益。天安门纪念碑是我的老师那一辈做的,他们方案做完后放在天安门广场,让所有路过的人参与意见,不是几个人拍板就行了。
城市雕塑是一个城市的文化名片,特别重要。外地人到了武汉,会通过你的雕塑和建筑对你进行深层次了解。当时做黄鹤楼前的雕塑花了一年多,我们的稿费只有400块,年轻一辈雕塑家不能只为图利。
■ 不盲目出国学解剖,要学中国传统那一点
读+:雕塑到陶艺的转换,您回头再看,对两者的关系有怎样的理解?
李正文:这是我一直想谈的问题。中国现代陶艺从1985年开始,38年里经历了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盲目从西方引进,而今后陶艺向何处去?是全盘西化,还是退回到原来的工艺陶瓷?这是摆在一个陶艺家面前非常重要的问题。
这38年里诞生了一批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但老实讲,有些作品过度商品化了。古代的东西是有文化底蕴的,虽然也是艺人做的,但那时候艺人的修养文化不是今人能比的。我们不能只注意利益商品化,还是要真正传承传统的文化和技艺。
雕塑的问题在哪里呢?中国传统雕塑课程,过去在大专院校课程中是“点缀”,我们的体系是国外雕塑体系,不是从中国古代雕塑来的。但是为了继承遗产,学生也去参观,仅仅只是参观,没有深入研究过自己民族的雕塑。我自己是学雕塑出身的,国外的雕塑体系不那么强调艺术性,全是解剖。我的老师王临乙晚年时跟我说过,学雕塑就不要出国了,中国雕塑本来就很好。
所以现在雕塑面临的问题,就是既要有技术,又有当代性。不能老做老古董,什么八仙寿星弥勒佛,这是不行的,时代已经不允许你这样。
读+:很多陶艺展的西方色彩很浓,这一次的“三个展”却充满了中国味,很少见。
李正文:大量陶艺展西化了,都是几何体,墙上挂的,天上吊的,地上铺的,眼花缭乱。但你表现的是什么东西呢?你的情感是什么?很多展览观众看不懂,连作者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事雕塑陶艺这方面的艺术要有责任感,不要专门追求那种短暂浮夸的东西。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很多理论家只会说模棱两可的概念,一般人甚至我们也读不懂他们的文章,更别说对文艺起到批评和指导作用。
■ 艺术家少用具象表达,多用作品表达抽象感觉
读+:有人评价,从你们父子三人的作品中能看到武汉这座城市的影子,这种理解是否准确?
李纯:我们都生在武汉,长在武汉。父亲早期作品《鱼》系列,李原的一些作品灵感源于生活的区域,我的作品对武汉的反映更为抽象,主要是记忆带来一种印象,然后它投射到内心,产生了一种心境,我再把它反映到自己的作品里。
读+:为何您有些作品是在佛山、景德镇等地制作?
李纯:有些大的作品在武汉烧制不了,只能去景德镇、佛山等地做。比如沿着山坡的斜坡式龙窑,龙窑可以烧很大的水缸。
读+:《岛系列之五》这个作品尺寸也稍微偏大一点,也是在外地制作的?
李纯:对。从2007年开始,我经常来往于福建、广东、湖北、江西各大窑厂。印象深刻的是当时我去福建德化工厂里待了一个月,工厂里别人给东南亚做瓷塑观音,组装不同的配件,我坐在他们对面把每一部分做好,之后再翻模,因为它不能直接捏塑——因为瓷非常白,像面粉一样,只能注浆,做出来再组装,最后再上色。最花时间的是组装、修饰、上色环节,因为要等它干,虽然说有烘干的房间,但整体上还是要花很长时间。
读+:这个展当中有很多有关人的陶塑作品,您的父亲已做过不少,在您的作品里好像更为多见。如何对这些“人”进行审美?
李纯:实际上我在整体上弱化了人的五官,然后再在四肢上进行整体的处理。比如“消逝系列”做得不那么复杂,因为我想把它简化一点。如果做的复杂,就需要在动作、服饰、颜色上都要进行处理。你看,它们的头部是白色的,其他部分都是用土的颜色来烧制的。除了这两个颜色,其他的都没有。
读+:汉代的说唱俑表现的也是人,这两者带给人的感受有很大的区别。
李纯:因为说唱俑反映的是现实生活,而这组作品是想表达一些情绪,一些感受,更加抽象。
读+:也就是说,不是对某个具体事情的记录,而是对某种情绪“大而化之”,而不是“事无巨细”?
李纯:对,高兴就是高兴,亢奋就是亢奋。雕塑家做了一个“人”的作品,那个“人”立在那里,每个人看到这个“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雕塑家是用作品去体现一种沉思、一种精神、一种感觉,用“人”的形体说话,但他是不会直接具体写出来,这个人是如何孤独的,是如何开心的。
读+:您为何会做那么多“影子”系列?
李纯:我是学雕塑的,摆脱不了“人”。学了5年雕塑,读研3年,我不断在重复这样一个主题。早期有一段时间,因为做了很多“人”,我就想换一换,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加抽象。读研之后,我对古代雕塑的形式又有新的感悟,那时就感觉自己做得还不够,于是回过头继续做,就像画鸡蛋一样。
读+:不同的“人”,不同的表情,是心中有预设好的人物形象吗?
李纯: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会是什么形象,也不会对着照片去做,完全是一种感受、一种心境。记忆里肯定有不同的元素符号,我偏向于先想到某一个点,想到它带给我的朦朦胧胧的印象,然后我再把它表现出来。有时我记性不太好,想到记忆里的某个点时,我会先画一下,大概规划一下,过段时间再把它做出来。
读+: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带着质朴、拙气,凑近还能看到指纹,整体也不那么规则平整,甚至还混杂了点别的颜色。为何不做得更加“精致”?
李纯:那就成工艺品了。这些作品偏写意一点,就像有写实雕塑,但也有专门的写意雕塑。我们这个时期会有不同的作品,我的是其中之一,这恰恰说明这是一个文化艺术多元的社会。
■ 理清“马口窑” 让我们做出更有价值的作品
读+:您的父亲李正文关注长江中下游陶艺发源地汉川“马口窑”,您的作品中也能看到马口窑文化元素,有读者认为,这是一种别样的传承,您怎么看?
李纯:是否子承父业,是我常常会遇到的一个追问。父亲的艺术之路对我影响深远,回想起来,可以把那经历看成是一颗种子,一颗我如今开始做陶瓷、研究陶瓷文化的种子。我上中学时还不懂陶瓷,那时父亲带着我坐车,从汉阳到汉川,到达生产马口窑的陶瓷厂,印象最深的就是满天的灰,就像水泥厂一样。
今天,那样的厂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只能到各个村子里去找一些踪影,但可能连村子里都找不到马口陶器了,基本被收完了。变化太快,马口窑几百年的时间,很快就被现代文明替代了。
目前它还没有完整的研究和收藏,所以我们正准备出版一套有关马口窑的书,里面有非常详细的介绍。
读+:其实,长江流域出现过很多陶器的烧制,马口窑的特点是什么?
李纯:人物造型生动,就像剪纸一样去刻画,画面感非常强;它比较精细,体现的是我们对于美的需求;再一个是器型比较大。
读+:为什么会做得那么大?
李纯:因为要满足老百姓生活生产的需要。
读+:研究马口窑,究竟是要达到怎样的目的?
李纯:它作为一种非物质文化,对我们目前来说,它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实际上目前再去找窑址、传承人已经非常困难了,所以我们去做研究和发掘工作时,更多的是站在现在的角度,利用这些元素,并且结合自身的体验进行再创作。所以并不是简单地照搬,更多的是创新。
我们后面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马口窑的元素非常多,非常繁杂,把它真正理清楚之后,有利于我们再来做一些更有价值的作品。
读+:研究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李纯:最难的是年代无法考证,因为它没有详细的记载,无法清晰告诉你某个纹饰是哪个年代的,必须根据文献大概的记载,不断比对去解决。
读+:比对什么内容呢?
李纯:同时期类似的艺术作品,看它的绘画表现方式、烧制的方式等,因为每一时期都有一定的风格特点体现,不同时期的审美带给人的感受也有不同。
■ 不追求简单复制,现代陶艺应追求当代价值
读+:从雕塑到陶艺,这种转向是否可以理解为是从“大”到“小”的转换?
李纯:“大小”不是区分雕塑与陶瓷的基本标准,但普通人往往能感觉到,雕塑好像是比陶瓷要大的一种艺术形式。实际上,公共陶瓷中也有“大件”。陶瓷以“小”居多,和它必须经过烧制有关,创作方式决定了它不太适合成为大型或特别大型的作品。
转向陶瓷创作,是我本人对陶瓷所承载的当下生活感受和现代意义的青睐。从古代开始,不管是埃及、古希腊,还是中国,雕塑主要是以纪念性为主。
陶瓷陶塑,既是一种服务日常生活的器具,又是一种反向塑造生活的艺术。它不像雕塑那样表现更宏大的场面,更多的是对个性化、生活化的体现,反映人们的生活场景、对社会的反应,我本人较为偏爱它。它在制作上也更加灵活,更为生动。
读+:有人说,雕塑在广义上讲也是建筑中的一种。
李纯:对,它和建筑很像,都是空间性的艺术,都是在立体空间来观赏、触摸,跟平面性的艺术还不一样。雕塑会带来更加直观的视觉感受,它带给人的震撼也和建筑相似,但建筑涉及结构的问题,包括内部空间的营造等。
读+:您如何看待中国古代已有的陶瓷成就,未来该如何处理古今的关系?
李纯:我国是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现代陶艺的启蒙。传承和突破对于当代的陶艺创作者来说是绕不开的两个词。比如,如今我们在发掘和研究马口窑时,更多在思考如何利用马口窑的这些元素,结合自身的体验去进行再创作。我们没有追求简单复制,而是在理解这一历史文化意义的基础上,去用新的形式找到它的现代价值。浓厚的本土性和鲜明当代性,在我父亲的多件作品中都能感受到这一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