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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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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沃斯的蒙娜·丽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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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达·芬奇同行：艺术世界内外 50年目睹之清明与疯狂》 ［英］马丁·肯普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我曾去卢浮宫看过《蒙娜·丽莎》。那天导游预先提醒，那里有很多小偷出没，专向那些入神的或忙于拍照的游客下手。
围绕“她”的岂止小偷，还有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用马丁·肯普的话说，他研究达·芬奇的50年中，与各路学者、收藏家和策展人打过交道，也曾与“自负狡猾的经销商、油腔滑调的拍卖商斗智斗勇”，当然也少不了法官和警察。
马丁·肯普是英国著名的艺术史学家和展览策划人，达·芬奇研究的权威专家，英国科学院院士，牛津大学艺术史系教授。
这位肯普教授有两点特殊之处。其一，他本来立志当生物学家，对地质学也颇有心得，还自行翻译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西塞罗、奥维德等人的著作，这些知识背景对解读达·芬奇作品很有好处；其二，他辗转欧美，曾经对很多馆藏的达·芬奇笔记手稿和美术原作“上手”。
我国曾经引进翻译过肯普两本书，而最新的第三本，就是《与达·芬奇同行：艺术世界内外50年目睹之清明与疯狂》，正如书名所揭示的，此书已经不只是关于达·芬奇，更是由此延伸出的关于人、机构、事件与诡计的生动故事。
■ 卢浮宫《蒙娜·丽莎》是假的？
围绕卢浮宫收藏的《蒙娜·丽莎》，经常会冒出一些“都市传说”或者阴谋论，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她”是假的，真迹在民间。在众多的故事版本中，最“执着”者被称为“艾尔沃斯的蒙娜·丽莎”，其背后还有雄厚的资金和法律力量。
1914年，住在英国艾尔沃斯的一名收藏家在日记中写道：“我准备向国外公布我的《蒙娜·丽莎》的图像细节……尺寸要比卢浮宫的那幅大得多……这一幅才是真正的原作。”一年以后，这位收藏家出版了专著，收录了这幅“原作”。
此后人事代谢，艾尔沃斯版本直到1962年才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美国一个出版商与瑞士财团合作购买了这幅“原作”，1966年，他出版了一本名为《蒙娜·丽莎在哪里？》的书。很明显，书中答案是“不在卢浮宫”。
2008年，这幅作品被一个投资财团收购；2010年，“蒙娜·丽莎基金会”成立，该组织不仅负责这幅画的研究工作，还负责宣传造势。基金会的六人董事会包括一名律师、一位“非常成功”的邮票拍卖商，“其生意规模堪称世界顶尖”，但基金会一直都拒绝透露董事会成员与拥有这幅画的财团之间的具体关联。
2011—2012年，基金会信心十足地在日本静冈、福冈和东京展示了这一“原作”；2012年9月27日，在日内瓦举行了一场欧洲发布会，邀请了许多媒体，“盛况空前”。
这场“大布局”延续近一个世纪，终于到了渐入佳境的时候。基金会和肯普教授取得了联系，双方礼貌通信，基金会发来一张370MB的高清大图，又送来一本镶金边的豪华书，书的主题还是力图证明“原作”。最后，基金会邀请肯普教授造访日内瓦总部，观摩这幅画。
肯普教授拒绝了。其实他在20世纪70年代就见识过这幅“原作”，“从一开始，我就坚持认为它根本不可能出自达·芬奇之手，尤其是卢浮宫最近的科学检查中新发现的技术证据，更是坚定了我的看法”。
他也没有去日内瓦：“如果每一个被视作达·芬奇的作品都让我去看，会让我变得穷困潦倒……这样的拜访活动通常会包括周到的礼节，还有奢华款待以及出行补助等，这些都是腐败的。”
基金会方面提出了很多巧妙的说法，其中之一是：“没有任何科学检验证据表明，艾尔沃斯的这幅画像并非出自达·芬奇之手。”
对于这种“双重否定”的聪明话术，肯普教授决定反击，他在博客上发布了新闻稿：“1.从卢浮宫版本中的领口处的褶皱可以看出，丽莎的裙子由轻薄而透明到不可思议的表层布料，以及厚重而不透明的底层布料组成。复制者却并不理解这种结构，表现得很蹩脚。2.丽莎的左肩搭着螺旋状的头纱，达·芬奇处理得深邃而明快，活灵活现，而这幅画里的头纱只是带有僵硬高光的几处褶皱而已。3.在卢浮宫版本中，丽莎的头发呈现出一种如溪流般的特殊纹理，但艾尔沃斯版本中的表现却是中规中矩。4.丽莎右眼旁边的头纱好像浮在空中以及岩石、流水和被细致描绘的头发上方，头纱扭曲的边缘还绘有细致入微的深色边界线，但在艾尔沃斯版本中却并没有出现。5.艾尔沃斯版本中的织物褶皱更为硬朗、刻板，完全没有卢浮宫版本中的那种明显的层次感。6.艾尔沃斯版本中位于中景的那些丘陵、山脉，都是以厚重有力、不透明的手法绘制的，完全没有达·芬奇关于光学的暗示，也丝毫没有那种来自‘地球之躯’的生命力。7.艾尔沃斯版本中左边的岛屿实在画得很差，完全成为风景中的一块污点。倒影的表现也没有逻辑，而且再无水流的迹象来呼应这种反射现象。……上述一切都表明这幅画是一件仿制品。”
近些年来，中国收藏者也开始进入西方艺术品市场，那么看看真正的高手如何鉴赏、鉴别西洋名画，无疑很有必要。
肯普教授在书中还写道，在当代重要的达·芬奇研究专家中，公开表态支持艾尔沃斯版本的人数几乎为零，有些专家去了日内瓦，他们表示“这幅画质量很高，值得做进一步研究，但对其真伪却不置可否”。
只能说，专家里也有老江湖啊。
一场下了大本钱的赌局暂时偃旗息鼓了，“伪装者”又回到了某个秘密库房，下次露面也许要再过几十年了。
■ 《美丽公主》引发争吵
2008年的一天，肯普教授收到电子邮件，“在我与妻子的藏品中，有一幅装裱在旧木板上的羊皮纸画作，非常有趣，许多艺术史家还有我尊敬的老朋友们，……都指出这幅画……会联想到L先生，但这个名字的分量太重，不能口出狂言，所以我很想听听您的看法……”随信附上了一份数字图像和红外线扫描件。
L先生当然就是列奥纳多·达·芬奇。肯普经常会收到这类邮件，他总是因此心情沮丧。一个原因是，基本上没有奇迹；另一个原因是，这类交流到最后总是会变得不愉快，因为说出真话就会导致对方的梦想破灭，导致恼羞成怒，曾有一次，对方威胁要到国际法院起诉他。
不过这一次，奇迹真的发生了。经过几轮鉴定，他认为这的确是达·芬奇真迹，可称之为《美丽公主》，此前“她”曾在拍卖会上亮相，价格在两万美元左右。
问题是，如何说服学术界、进而让公众确信，这是一幅长期被人“看走眼”的真迹？
肯普认为，“在一件重要作品公开亮相之前，应该在同时或者之前，以学者所认同的方式提供完整的历史和技术性证据。”为此，他要与技术专家合作完成一本书，肯普重点关注风格、媒介、历史环境、当时的宫廷语境、服装发型、功能、人物身份以及这一手稿的可能来源等，而技术专家则专注于光学检测的结果。光谱扫描发现画稿上有一枚指纹，所以书中还要收录指纹专家的一个章节，比较这枚指印和达·芬奇的指纹。
肯普建议，在全书发行之前，所有材料都应禁止传播，发表零散、飘忽不定、看似耸人听闻的不完整故事难免会引起偏见。持有者要有耐心，不能过早地抛出故事，一旦让“她”蒙上商业化色彩，就会令人起疑。
遗憾的是，持有者有自己的想法。首先是《纽约时报》放风，出现了一幅价值5000万美元的达·芬奇新作。然后，在书出版之前，指纹成了爆炸性话题，指纹专家声称这与达·芬奇的指纹“高度类似”。
肯普的策略完全崩溃，后果极其不利。媒体挖出来，那名指纹专家品行不好，曾经伪造过鉴定结果；肯普的同行开始退缩，和这个传奇故事保持距离；曾经有意向展出《美丽公主》的美术馆也没有了下文，评论界也在质疑。
最后，《美丽公主》在一个大型商业活动中首发亮相，25万观众到场，画像在警方装甲车护送下抵达，闪光灯不停地闪烁，但是这对“这幅素描在艺术界声誉的提升并没有太大帮助”，现场没有任何重要的学者。
肯普感到很失望。他如期出版了书，但是学术界始终没有公认《美丽公主》。
肯普想：算了，退一步吧。
但是事情还没有完，后来有一个伪造艺术品的惯犯，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写回忆录，声称《美丽公主》是他1978年、17岁时伪造的。问题是，书中对这幅画制作过程的详细描述，完全就是肯普教授书中技术检测部分的缩略版。
肯普教授冷冷地写道：“一个自学成才的17岁年轻人，比当时的达·芬奇研究者和米兰的专家还要了解达·芬奇。他不仅熟知15世纪晚期米兰宫廷的代表性礼服的种种细节，还对当时女性的精致发型十分了解，而这些都是相对较新的学术成果。”
可是肯普受到了大量指责，有些近乎侮辱；肯普发现，其中有些攻击来自他以前得罪过的艺术品商人，昔日肯普拒绝“配合”说违心话，如今人家来算账了。
肯普伤心地表示，这是一场丑陋的争端。
■ 达·芬奇没有密码
本世纪初，电影《达·芬奇密码》问世轰动一时。肯普教授也为此多次接受采访，人们问得最多的是，达·芬奇到底有没有什么密码？
达·芬奇超前于他的时代，一开始人们以为他是画家，后来发现他还是工程师、科学家和预言家，而且在每个领域都非常出色，简直是个“穿越者”。于是就把一些神秘的说法联系到他身上。人们认识到，500年前的艺术品也可能会包含着秘密的信息、伪装的文字、隐藏的图像、神秘的几何图形和深奥的数字……一个“神秘学”流派已经开始围绕达·芬奇和《蒙娜·丽莎》发展起来，吸引了很多人想要破解作品中的秘密。
因为达·芬奇的名气，他作品所负载的丰富信息，人们对他的关注渐渐汇聚超出艺术本身的更多东西。这些难以言说的东西，渐渐开始产生惊人的利益。肯普经手鉴定的另一幅画，本来只有几千美元身价，被认定是达·芬奇真迹后，就涨到了4.5亿美元。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导致每个月几乎都能产生与达·芬奇有关的新说法。对此，肯普教授在书中回答道：“小说家可以假设达·芬奇是参与了一个惊天阴谋，以此向后代传递隐藏的真相，但作为一名历史学家，我只能面对现实：他只是通过情境的建构，使作品成为一种他与观者进行交流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