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晨雾在林子里游荡,它像一层轻纱,把竹林裹得朦朦胧胧的。青翠的竹子在半空中纠缠在一起,织成一片浓浓的绿云,阳光透不下来,林子里便有些幽暗。我没急着去找笋,先站在林子里,站了一会儿。
这片竹林我很熟,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过。他走的快,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他会突然停下,指着地上说:“你看,这儿有一棵。”我跑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就是一块平平常常的泥地。他不说话,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果然,一个黄褐色的小尖角露出来,嫩生生的,像刚出壳的雏鸟的嘴。
“笋是有脾气的!”父亲说,“你得蹲下来,跟它平视,才瞧得见。”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细细寻找,终于在一根竹子旁边找到了一条细细的小缝,那是笋尖顶开泥土留下的痕迹。我蹲下来,用小锄头轻轻地把土挖开,真的挖到了一个胖乎乎的大笋,外面裹着一层褐色的壳,上面还长着细细的绒毛。
我没有急着挖,先用手量一量笋的高度,这是父亲教我的规矩,太小的不挖,要留着长大。太大的也不行,老了,嚼不动。只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才合适。我找好位置,几锄头下去,往上一撬,笋就离开泥土,发出“啪”的一声响,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味儿好闻,好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气息都装在里头一样,我把它捧在手心,沉甸甸的,沾着泥巴,湿漉漉的。
我在林子里转了很长时间,挖了十来棵笋,大的有两三斤重,小的才三四两,每挖一棵,我都把刨出来的土又填回去——这也是父亲教我的。他说,土是竹子的命根子,你挖走了笋,就要把土还给它,来年它还会给你长出新的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开始变淡,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透出来,在竹林中形成一片片光斑。竹林变得明亮起来,也热闹起来。各种鸟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有清脆的,有婉转的,有长的,有短的,就像举行一场音乐会一样。我站起来,额头已经出汗了,装笋子的篮子很重,但是心里很开心。
回到家,母亲已经站在灶台旁边忙碌着了。她接过竹篓,把笋倒出来,然后一根根地剥掉外壳,笋壳一层层的,剥到露出嫩黄色的笋肉。母亲把它们切成笋片,再用开水烫一下,捞出来沥干。
中午的菜就是这笋了,母亲拿腊肉同它炒,只是放了点青蒜和干辣椒。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肥瘦相间,切得薄薄的,在锅里一煸,就出了油,滋滋地响。然后,把笋片倒进去,大火快炒,只翻几下就出锅了。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笋是脆的,嫩得能咬出水来,腊肉是香的,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 两者搭配在一起,一个清鲜,一个醇厚,简直是天作之合。
父亲吃得很少,只夹了几筷子便放下碗,看着我吃。他目光很远,仿佛穿越了我的身体,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山里的东西。”他慢慢地说,“看着粗,其实最养人。”
我明白他说啥,这笋,这山,这片土地,它们从不言语,却一直在给予。我们从土里挖出笋,它就给我们笋。我们砍掉竹子,它又会给我们笋。一年接着一年,一代连着一代,就这样一直默默地,源源不断地给予着。
天快黑的时候,我把剩下的笋装进袋子里,准备带回城里去。妈妈又拿出一些干菜腊肉放进袋子里,对我说:“这些城里面买不到。”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见父亲站在路口,手背在身后,望着我走的方向。天渐渐黑下来,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和远处的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山。
回到城里,我把笋分给邻居,他们客客气气地接过去,连声道谢。我知道他们不会像我一样吃——他们会用最精致的碗碟,最讲究的烹调方法,把它变成一道漂亮的菜式,但我猜那笋的味道应该不一样吧,它少了点什么,少了山间的晨雾,少了竹林的寂静,少了灶台边母亲的身影,少了父亲站在黄昏里的样子。
而那,恰恰是山野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