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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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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顺日报

烟雨水潮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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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波玉河风光

□蒋文武

雨是入夜时来的,缠缠绵绵,像一层薄纱,把普定的山裹了个严实。晨起推窗,烟霭漫过山头,丝丝缕缕的,和雨雾搅在一起。远处的喀斯特峰峦,只露出淡淡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黛墨画。水潮就藏在这样的烟雨里,一藏,就是数百年。

洪武年间的风,想必也带着这样的湿意。那时的朝廷,正忙着在西南边疆设屯堡、修驿道,一群戍边的兵士,一群赶路的商贾,循着山势,踩着乱石,在这群山环抱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们看中了这里的地势,波玉河的水可饮马,猴子洞的险可御敌,喀斯特的石可砌房。于是,一块块青石被垒高,一座座木屋被架起,榫卯咬合的声响,和着马帮的铜铃,在山谷里回荡开来。

水潮成了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驿站,从安顺到郎岱必经于此。龙场九驿里说的“歇凉三汛”,便有它的一席之地。那时的水潮,该是怎样一番繁闹景象?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石阶路上就响起了哒哒声,马帮汉子们披着蓑衣,吆喝着牲口,驮着茶叶、丝绸和盐巴,从猴子洞的阴影里钻出来,直奔村里的马店。马店的槽头总是拴满了骡马,赶马人卸下驮子,把马牵到槽边,就着一壶烧酒,和掌柜的唠嗑。客栈的老板娘系着围裙,扯着嗓子招呼客人。酒是自家酿的,菜是山里的野菜,还有自熏的腊肉和豆腐,几人围一桌,谈的是路途的艰辛,说的是各地的见闻。那时的水潮,夜里是不熄灯的,客栈的灯亮着,马店的灯亮着,商铺的灯也亮着,灯光映着雨丝,把整条街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

赶集的日子更热闹。周边村寨的乡民们,背着自家的土特产,踩着泥泞的山路赶来。卖山货的汉子,摇着拨浪鼓的货郎,唱着山歌的苗家姑娘,还有那些穿长衫的商人,熙来攘往,讨价还价声,孩子哭闹声,马嘶声,笑声,混在一起,成了水潮最鲜活的注脚。

村里的老槐树,应该就是那时种下的吧?亭亭如盖,树干粗壮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枝桠伸向天空,接住那些飘落的雨丝。树下的古井,泉水清冽甘甜,马帮汉子们会牵着马来饮水,姑娘们会担着竹篮来浣衣,井边的石板,光洁透亮,倒映着烟雨,也倒映着一代代水潮人的身影。

那时的烟雨,落在石头墙上,是湿漉漉的墨;落在波玉河上,是圈圈的涟漪;落在人们的脸上,是融融的笑意。水潮的日子,就像这波玉河的水,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带着烟火的温度,也带着岁月的安稳。

朦胧间,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喧闹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伸手一触,却又化作一缕水汽,散了。

远山如黛,近村似墨,烟雨水潮,就这样静静立在天地间,等着懂它的人来寻。

烟雨总是无情的,它能滋养一座村落的兴旺,也能冲刷一段岁月的沉迹。

水潮的衰落,是时代的必然。当现代的公路蜿蜒着伸进群山,当汽车的轰鸣取代了马帮的铜铃,那些曾经熙攘的马店和客栈,便渐渐冷清下来。商人们不需再翻山越岭,不需在水潮歇脚,他们踩着更快的车轮,奔向了更阔的远方。

而最先离开这里的,是那些年轻的后生。他们听着老人们讲水潮的过往,心里却装着山外的世界。他们向往着城市闪烁的霓虹,神驰着平坦的马路,不愿再守着大山里的石头房。于是,他们背起行囊,告别了村口的老槐树,告别了波玉河的流水,也告别了那些烟雨中的岁月。

走的人越来越多,村子就空了,就静了,成了被时光遗弃的角落。客栈的门板坏了,再也没人去修补;马店的马厩塌了,再也没牲口去驻足;张家大院的窗户,蒙了厚厚的灰尘,那些精美的木雕,在烟雨中渐渐失去光彩。

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空荡的骨架,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人倾听的寂寞。那些曾亮着灯的屋子,如今只剩漆黑的窗洞,像一双双望眼,凝守着空空的村子。

我是在一个烟雨濛濛的午后,与几个朋友走进这座空村的。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看山看水,也最适合怀想旧事。

走在村子里,脚步声格外清晰,在空荡的街巷中回荡,惊起几只落在墙头的麻雀。石路上的马蹄印,还在,只是再也没有马蹄踏过;石墙上的商号印记,还在,只是已认不出那模糊的字迹;老槐树下的古井,还在,只是再也听不到当年的汲水声,只有雨丝落在井里,发出叮咚的声响。

村子里的百余栋石头房,皆依山就势,层层叠叠。石头院墙,石头屋基,连铺路都是石头,像是整个村子都是从石头里长出来似的。这些房子,藏着黔中地区的建筑门道,汲取了江南四合院的灵秀,又带着喀斯特山地的粗犷,歪着建,斜着盖,顺着山势的坡度,和周围的山水融在一起,顺着自然来,不较真,不较劲。

猴子洞是村子的入口,更是祈福的地方。关于洞的传说,和茶马古道有关。说有个马帮首领,带着队伍经过洞里,遇上了土匪。眼看就要遭殃,洞里突然走出位白胡子老人,挥手间就把土匪赶跑了。马帮首领想道谢时,老人却已不见踪影。大家才知道是遇到了神仙,便拿出银子,在洞里修了神庙,还留下些财宝,说是留给有缘人。这些传说,就像水潮的村史一样,被人们口口相传,却也渐渐模糊了细节。

烟雨中的水潮,藏着太多细碎的故事,就像散落在石缝里的珠子,轻轻一捡,便能串起一段过往。

有关村名的由来。有人说,是因为波玉河的水,每逢雨季就涨,像潮水般漫过河边的滩涂,所以叫水潮;也有人说,村旁有处地下涌泉,泉水四季不断,水位跟着季节变幻,潮起潮落,很是奇特,故而得名;还有更浪漫的说法,说很早时有个苗家姑娘,名叫水潮,她爱上了一个汉家后生,不顾族人的反对,跟着后生来到这深山里。他们在此搭石垒房,生儿育女,耕耘拓荒,日子过得平淡又幸福。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个倔强勇敢的姑娘,便把村子叫做水潮。

不管是哪个说法,都与水有关,都带着股温润的气息。这些故事,这些传说,都藏在水潮的石头房里,溶在波玉河潺潺的流水里,刻在老槐树的年轮里。

烟雨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水潮的荣光,也怜惜水潮的落寞。它落在石头上,是岁月的刻痕;落在草木上,是生命的轮回;落在人心上,是未了的牵挂。

水潮终归没有被彻底遗忘。总有些眷恋故土的老人,相约回到村里,看看老槐树,看看石头房,看看波玉河的水。他们会在树下坐上一会,抽着旱烟,聊着当年的往事。聊着聊着,那些马帮的故事,那些赶集的喧腾,那些村中的家长里短,在烟雨中,渐渐清晰起来。

他们说,水潮的石头房,是最好的房子,冬暖夏凉,经得起风雨;他们说,水潮的古井,是最甜的水,喝了能长寿;他们还说,水潮的烟雨,是最美的景,看了能让人心静。

除了这些老人,还有些背着画板和相机的人,纷纷循着烟雨的踪迹,来到水潮。他们是画家,是摄影家,是被这座古村的韵味吸引来的。他们喜欢水潮的石头房,喜欢石头房上的青瓦,喜欢青瓦上的烟雨,喜欢烟雨里的喀斯特群山。他们把水潮的美,画在纸上,拍在镜头里,带到山外的世界。

我曾见过一位画家的作品,画的就是烟雨中的水潮。画面上,高低错落的石头房隐在云雾里,波玉河的水,泛着淡淡的青,村口的老槐树,挂着湿漉漉的雨,远处的群山,像是被墨染过一样,浓淡相宜。画的名字,就叫《烟雨水潮》。

那画家说,水潮的美,是一种苍凉的美,是一种安静的美,是一种清寂的美。它就像一位隐者,藏在深山里,等着有缘人。

是啊,水潮是一位隐者,它是中国众多传统村落的一个缩影。曾经烟火鼎盛,后来默然沉寂,像一颗被埋在泥土里的珍珠,蒙着尘,却依旧藏着光芒。那些石头房,是黔中建筑文化的活化石;那茶马古道的印记,是西南商贸历史的见证;那流传百年的故事,是民间文化的瑰宝。

它不只是一个村子,更是一个文化符号,承载着一代代人的乡愁,凝聚着一段厚重的历史。

此时的我,仿佛看见了张家大院的门楣上,挂着“诰封明威将军”的牌匾,在烟雨中闪着微光,那是张拱翼当年营建宅院时的荣光,也是水潮商贸兴盛的见证。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沙沙,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如今的老槐树,依旧繁茂,只是树下再也没了祭祀的人群,只有雨点儿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烟雨朦胧里,那些曾经的喧嚣,都成了远去的背影,只留下这房和这树,守着一段尘封的岁月。

这样的水潮,该何去何从?

有人说,要把水潮修旧如旧,恢复它当年的模样;有人说,要把水潮打造成旅游景点,让更多的人来这里感受古村的魅力;有人说,要保护好水潮的古建筑,保护好这里的一草一木,让它成为一个能让人心灵得到净化的地方。

我想,水潮的未来,不该是一座被圈起来的“标本”,也不该是一座充满商业气息的“景点”。它应该是活着的,是有温度的,是能让人感受到岁月静好的地方。它可以有客栈,但不该是喧嚣的;它可以有商铺,但不该是浮躁的;它可以有游客,但不该是拥挤的。它应该还是那个烟雨中的古村,有着石头房的安静,有着老槐树的守望,有着波玉河的温柔。

烟雨还在飘洒,落在我的头上,带着些丝凉的触感。看着远处的群山,看着眼前的石房,我忽然间觉得,水潮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它只是暂时沉睡了,正等待着一个醒来的契机。

又一场雨,下在了水潮的土地上。

这场雨,和数百年前的雨,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它沾着黔中山野的清冽,飘落得散淡而温柔。

但又似乎有些不同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进水潮。他们不再是匆匆而过的游客,而是带着一颗安静的心,来这里感受它的韵味。他们在石板路上漫着步,抚摸那些带着马蹄印的石痕;他们在石头房里驻足,欣赏那些精美的木雕和榫卯;他们在老槐树下静坐,听着雨打树叶的声响,感受着岁月静好。

一路踏寻的朋友中,有人说想在这里开一家民宿,名字就叫“烟雨客栈”。客栈的墙壁,想用当地的石头砌成,客栈的屋顶,准备用传统的青瓦铺就,客栈的窗户,说是要对着波玉河和远处的群山。他说,住在客栈里,可以听着雨声入眠,可以看着云雾醒来,可以感受到水潮最真实的气息。

也有人说想在这里办一个乡村展览馆,展览馆里,会陈列着水潮的老照片,陈列着茶马古道的老物件。他们说,那些老照片,记录着水潮的盛景与落寞;那些物件,会诉说着茶马古道的历史与沧桑。

别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水潮的美,是烟雨的美,是黛墨的美,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美。这种美,不会因村子的空寂而消失,只会在时光的打磨下,愈发醇厚。

我知道,水潮不会回到过去的繁华,它也不必回到过去的繁华。它应该有自己新的模样,新的生机,新的故事。它不是一座被遗忘的空村,而是一座活着的古村,一座有温度的古村,一座能让人记住乡愁的古村。

站在高坡上,敬望着这安静的村子,心里忽然有了期待。期待着有一天,再回到水潮,能看到炊烟升起,能听到人欢马叫,能感受到这个古老的村庄,重新焕发生机。

那时,烟雨依旧,水潮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