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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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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顺日报

夜郎湖畔歪头山

日期: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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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蒋文武 文/图

远远望去,夜郎湖畔那座大山,也在偏着脑袋瞅我们,那神情,像是生怕我们去和它争抢什么好东西似的。

等我们走到罗家湾,却见那山活像个憨实的汉子,正歪着头打量着脚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憨厚里透着几分顽皮,又藏着几分与天地相融的自在。而歪头山的这份“歪”,原是喀斯特地貌亿万年雕琢的巧思,流水冲刷出的斜度,岩石风化出的弧度,哪一处不是大自然随心落笔的杰作?

普定的山,大抵都有这般接地气的名字,岩脚寨的咂口山、马官玉官屯的破头山、后寨的美女山,皆是依着模样取名,口口相传里,尽是当地人对这片喀斯特山水的亲昵。一个个俗得直白的名字背后,全是石头与时光的对话。

从前的歪头山,不过是普定人家门口一座寻常的山。我是土生土长的普定人,从小踩着山间的泥土长大,走遍了家乡的沟沟壑壑,却从没想过,这座不起眼的山头,竟在自媒体的浪潮里一夜走红,成了徒步爱好者趋之若鹜的打卡地。

可只有真正攀到山顶的人,才懂这山的“不歪”。它没有名山大川的赫赫声名,也没有雕栏玉砌的人工修饰,就连上山的路,还是老辈人踩出来的野径。没有规整的石阶,没有护身的护栏,窄窄的山道藏在草木间,坡陡处有时得拨开丛丛枝叶才能前行,有时得攥紧路边的树枝借力爬坡。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路,才藏着最纯粹的野趣。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能闻见青草与腐叶混合的清新气息;手攀着粗糙的树干,能触到大山温热的脉搏。等终于站到山顶,山风裹着夜郎湖的水汽扑面而来,再低头看脚下的天地,忽然就懂了,站在这“不歪”的山巅,眼底铺展的,皆堂堂正正的大景、正景。

要瞧这山的精髓,得赶在天刚蒙蒙亮时上山。五六点钟的歪头山,还裹在夜色里,山顶却早已聚满了人。本地的老乡裹着外套,远道而来的游客举着相机张望,没人说话,大家都屏息凝神,等着一场日出云海的盛宴。等天边撕开一道淡淡的鱼肚白,接着,浅粉、橘红、金红,一层层色彩漫上来,把天际线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忽然间,太阳就跃出了云海,金光泼洒下来,落在山间,落在湖面,把云雾染成了流动的金绸。

这时再低头看脚下,云海翻涌,白茫茫一片,像极了仙女遗落的棉絮。山间的沟壑、远处的村寨,都被云雾轻轻掩住,只露出一个个青黛色的山尖,像浮在云端的小岛。风一吹,云海便缓缓流动起来,时而卷成棉团,时而散作轻纱,光影在云涛里穿梭,亮得晃眼时,天地间一片澄澈;柔得发暖时,连心头都浸着温柔。此刻的快门声此起彼伏,惊碎了山间的寂静,而徒步的疲惫,早就在这壮阔的景致里,消散得无影无踪。本地的摄影爱好者总说,歪头山是拍日出的“旱地拔葱”机位,这话一点儿不假。站在山顶,视野开阔得很,朝阳破云、湖山染金的每一个瞬间,都能尽收眼底。见过一次,便刻进了骨血里。

再低头看夜郎湖,又是另一番壮阔。湖水清清亮亮,像一块翡翠镶嵌在群山之间,湖面被星罗棋布的半岛和岛屿分割开来,像极了江南的千岛湖,却又多了几分高原的雄浑。偶有小船缓缓划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晴日里,湖水碧得透亮,和蓝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天在水里,还是水在天上;阴雨天,山间雾气袅袅,缠在湖面,绕于山头,整座湖便成了一幅晕染的水墨画,诗意盎然。在普定人的心里,夜郎湖就是母亲河,它滋养着两岸的土地,哺育着一方百姓,更是安顺的“大水缸”,藏着一城人的甘甜。湖边的村寨藏在绿树里,炊烟袅袅升起,伴着几声鸡鸣犬吠,烟火气便漫了满山满湖。

歪头山的好,不止在山水,更在山水间的人情。沿着徒步路线往深处走,更能撞见惊喜。姊妹山的温婉,蛤蟆坡的奇崛,一座座喀斯特小丘拔地而起,像被大自然随手捏出的模样。四季轮转,山间的景致也跟着变换模样。春天,野花遍地,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醉了游人的眼;夏天,草木葱茏,遮天蔽日,走在林间,暑气全消;秋天,树叶染上斑斓的色彩,空气里飘着野果的清香;冬天,薄霜覆在草木上,银装素裹,别有一番清冽的韵味。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看远处的千岛湖景致,重峦叠嶂,层层叠叠,胸中的郁气便散了个干净。

山脚下的村寨里,藏着最醇厚的民俗风情。苗族和布依族的乡亲们,世世代代在这里安居,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守得扎扎实实。苗族村寨里的“跳三桩”是刻在血脉里的热闹,是节庆时最热闹的场景。三人一组,围着三根木桩起舞,鲜艳的民族服饰,叮当作响的银饰脖挂,伴着芦笙的悠扬和鼓点的铿锵,舞步欢快有力,跳出了苗家儿女的热情与淳朴。乡亲们说,这舞里藏着苗家的故事,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跳跃,都有美好的寓意,都是对生活的期盼,也是苗家文化的鲜活传承。

布依村寨的日子,则浸着水乡的温柔。村寨依着山水而建,杆栏式的木瓦房,青瓦白墙,院里种着果树和蔬菜,生机勃勃。布依族的老乡们勤劳善良,一手织布、蜡染的好手艺,代代相传。自家织的土布上,染着花鸟鱼虫,藏着山水日月,透着浓浓的民族韵味。要是赶上三月三、六月六这样的节庆,寨子里就会摆起长桌宴。酸汤鱼的酸爽,五色糯米饭的香甜,灰粽的软糯,腊肉的咸香,满满一桌都是家的味道。坐在院子里,喝着醇香的米酒,听着布依姑娘小伙们悠扬的赶表山歌,心里便满是惬意。这份朴实的烟火气,最是动人。

我上初中时,就曾跟着夜郎湖边的小伙伴们来歪头山。那时的我们,不懂什么喀斯特地貌,也不懂什么云海奇观,只知道在山里摘野果、追野兔、找鸡枞菌。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朵飘来飘去,心里揣着少年的遐想。那时的歪头山,是我们的乐园,是藏在童年里的一抹亮色。如今看着它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心里满是欣慰——不是因为它的火,而是因为,有越来越多的人懂了这片土地的美,触摸到了这片土地的人文温度。

其实歪头山的“不歪”,何止在登顶后的视野。这又何尝不是普定人的模样?朴实、憨厚,不张扬,不造作,却有着骨子里的豁达与热忱。它的“歪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它的“不歪”,是山巅之上的开阔与坦荡。

普定的山山水水,大抵都是这般模样。从来都不浓妆艳抹,藏在山水里,藏在醇厚的民俗里,藏在当地人的笑容里,带着最本真的美,等着一双双发现美的眼睛,等着一颗颗懂得欣赏的心。这里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人是善的,有山有水有风情,有故事有温度有烟火气。而歪头山就立在那儿,用它“歪头”的模样,守着夜郎湖,守着本心,守着一方山水的纯粹,等着每一个懂它的人,前来赴一场山水之约,听一段家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