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山里的春天,感觉像是被杜鹃一声一声唤醒的。
天刚麻麻亮,山间的杜鹃就开始鸣叫,一声声清脆又悠长,还沾着露水凉气,城里人听不惯,总觉得它叫得怪可怜的,像哭一样,可是山里人就知道,杜鹃一开口就是告诉大伙:杜鹃叫了,映山红就开了。
果不其然,才下了几场细雨,山坡上便热闹了起来。
星星点点的红,躲在茂盛的绿中间,就像害羞的女儿一样,只肯露出半个脸。可是不用几天,这红就藏不住了,远远望去,整个山坡好像着了火,从山腰漫到山顶,从这一梁烧到那一梁,一丛丛,一簇簇,越烧越烈。那带野性的,泼辣辣的红,像是有人把天边的晚霞采下来,在手里揉碎,再一把把撒向山坡,又像是有人打翻了胭脂缸,泼得到处都是,整座山都换了新装。
沿着放羊人踏出来的小路往上爬。
才走了几步,露水就浸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脚踝上,草屑粘在鞋面上,泥巴也跟着飞溅上来。
越往上走,映山红便越是稠密。
有的比人头还高,把山路遮住一半;有的趴在岩石缝里,枝干弯来扭去,拼命地开着。我凑近一朵看:五个花瓣,很薄,边沿稍微往上翻,像很好的绸子边儿,花瓣正面红得很亮堂,背面却是淡淡的粉白色。往花心深处望去,伸出来几缕更深的红色,仔细一看原来是花蕊,细细的、颤巍巍的样子,上面顶着一点点小黄点,我用手轻轻碰了一下,结果发现是花粉,粘在我的手指上,靠近闻了闻还有点很轻微的甜味。
正看得入迷,忽然听到不远处的花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轻轻地拨开眼前的枝桠,把身子往前一探。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背略微有些驼,左手提着一个竹篮,右手正在轻轻掐下映山红的嫩芽,那竹篮子里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刚摘下来的映山红,一瓣一瓣紧紧挨在一起,红彤彤的样子很美观,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斜照下来,正好洒进竹篮里来,那一整篮子的花儿一瞬间就像是烧起来一样,变成了一整篮子跳动着的火苗。
“这东西,你们城里人叫映山红,我们山里人叫它‘救军粮’。”老人听到脚步声,慢慢直起身子,他眯着眼睛看我。
“年轻时候闹饥荒,春天就靠这个活命,摘回去用开水焯一下,再在清水里泡泡,把苦味去掉就可以吃了,拌上苞谷面蒸着吃,又顶饿又解馋。”他停顿了一下,突然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那时候哪顾得上苦不苦,往嘴里塞就行。”
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跟我说过一件事。
也是映山红开的季节。
那年奶奶九岁,家里三天没见一粒粮了,树皮剥光了,野菜挖绝了,连山上的蕨根都被别人刨得干干净净,奶奶饿得躺在炕上,我的曾外婆坐在门槛上看着山坡发呆。
山坡上,映山红开得热闹。傍晚的时候,曾外婆突然从炕上起来,把篮子挎在胳膊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躺在炕上的奶奶,说了句:
“囡囡,娘去给你摘花吃。”
那天夜里,奶奶等啊等,等到月亮升起来了,等到露水下来了,等到满山的杜鹃都不叫了,她娘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到村后山崖下面找曾外婆的时候,篮子飞得老远,映山红散落一地,红彤彤的,像鲜血一样染红了地面,曾外婆手里一直握着一把映山红,没有松开。
后来村里人把曾外婆埋葬在后山坡上,春天来的时候,映山红总是先在那里开放,花的颜色也更加鲜艳。
山风拂过,满山的映山红也随之轻轻摇晃,“现在生活好了,没人再吃这东西了。”老人提着篮子慢慢走远,最后隐没在一片火红之中。
我站在那里,忽然感觉满山的映山红跟以前有些不同了。山间再次绽放出的花朵,替那些永远不能回到这片山的人守护着这里,守望着春天的到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杜鹃又叫起来了。山风一吹过,整座山微微颤动起来,像是对那声音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