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仁强
在咱们安顺过年,许多习俗是绕不开的。从别处回望,或从别的时段回看,别有一番况味在心间。因此,在元宵节前后回味那一抹年味,故乡的年,是那么的让人眷恋神往。
打春
立春之日,古有官员平民持柳条鞭土牛,以示对春的喜爱,并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故立春又作“打春”。打春后,风乍起,泥土软了,虫子醒了,泉水响了。黔中腹地,油菜花开,柳枝发芽。穿行于山间旷野,花草扑鼻香,虫鸟声声脆,虽春风料峭但心生暖和。
小时候,临至打春了,母亲常念叨,冬水泡粑粑,粑粑不变味;春水泡粑粑,粑粑易生酸。母亲说,万物源于水,这季节的更替,最明显是水。冬水冰,春水暖,冬水能让粑粑保持原有质地,而春水让粑粑生出异物来,好比冬天草木枯,春来草木荣。每年打春前一日,母亲必定挑水泡粑粑。
粑粑有许多种,以粮食分,有包谷粑、大米粑、高粱粑、小米粑;以节气分,有清明粑、团圆粑;以模样分,有花粑粑,猪儿粑,汤圆粑,荷叶粑。做粑粑的工序并不复杂,那些年在乡村或城镇,许多人家都有石磨石碓,逢节过节,就把糯谷搬出来,用鸡公车(独轮车)推到碾米房,待碾米机把糯谷碾成大米后再用车推回家,将米倒入大木盆淘洗,最后用清水泡一昼夜,用木甑蒸熟,倒入石礁之中,请上几个壮年人舂上十几分钟,就成粑粑了。现在有了专门做粑粑的机器,少费许多力气。即使大家认为用机器做出来的粑粑没有石碓舂出来的好吃,但还是愿意用机器。渐渐的,灰尘铺满石碓,淹没在尘世。现在的乡村城镇,石磨石碓很难见到了。
过年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做粑粑则是村里过年最隆重的仪式之一。庄稼人,能自豪的就是家里有粮食,楼上撮来楼下吃。那些年,我家要做几百斤粮食的粑粑。从进入腊月就开始做,直到除夕做了“团圆粑”才算结束,整个腊月仿佛就为了做粑粑。做得多,吃的时间也长,至少要到新年二月,粑粑才能吃完。
泡粑粑是件相对简单的事,就是先备好几口砂缸,把粑粑放置其间,然后再到村边的井里打来井水,漫过粑粑,再用木盖封住缸口。但因母亲的脚从小落上残疾,走路一痂一拐的,加之粑粑太多,每年这天,母亲都要忙上一整天。我一直帮衬着母亲。长大后离家,临至打春都会想起母亲,去看一看她,或是打过电话。每次母亲不想泡粑粑了,也不再念叨了。我禁不住自言自语:冬水冰,春水暖,要泡粑粑了。
与母亲的忙碌相比,父亲轻闲得多。打春这天,村里闲下来的男人们坐在柴火边,或聚到村边大院坝抽旱烟。有道是打春伊始一年端,全年大事早盘算。这天,村里的男人们要议一议这一年的岁月。父亲是农民,不识字,但他熟知旧年历。问他几月几号,他能对应说出是初几,村里有农事,打煤灶拜保爷,他都能说个长短合宜。因此在这天,父亲很风光。村里人说,我能读点书,考学校吃上国家饭,全因继承了父亲的好记性。据说我爷爷记性也非常好,爷爷原是木匠,不仅手艺好,对《三国演义》从头到尾说得通透。我的记忆力不错,初中历史从未考下95分。这让我有了些许与日子抗争的勇气。我迷恋父亲记录时间的方式,尽管我踏踏实实学过,但不管如何努力,丁点都记不住,挺佩服他们。
年猪
杀年猪是过年必做的事。2002年搬离桥头进了县城,每年村里族人亲戚或邻居杀年猪,都要告知一声。与村里人坐一桌就餐,少了城里那一套规约,不必把本性隐去,难得尽兴地粗鲁一回,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吃它个锅朝天碗朝地,彻彻底底醉一回,真真切切梦一回。
那是个腊月的清晨,落着雪,天气异常冷,风吹到没遮蔽的皮肤上。我们照例还在做梦,家里像是杀了年猪,我得了一块瘦肉,用白菜叶裹起放到柴火里,香喷喷的肉味从柴火里溢出,我不禁吞口水,正当拿着要吃时,似乎听见母亲在喊,粑粑烧好了,快起来吃。我醒了,肉没有吃到,却吃到粑粑。母亲照例起得那样早,那样忙碌。早上起来她先是生火,把做饭的煤火与取暖的柴火都烧燃,切粑粑放在柴火里烧熟了。父亲照例不管家里事。除了农忙时挑重担,邀约几个同龄人坐在柴火边唱书,一唱就是唱到深更老半夜。不过这天,父亲起得很早,我们坐在柴火边吃粑粑的时候,他已从外面来,说是请了人,家里要杀年猪。
猪是自家喂的,像地里庄稼,遇到好年成,没有瘟疫灾害,一年两季能喂猪,除了卖的,剩下就是自家的。其实,喂猪没有多少利润。不过,村里人算账都不计人工的,力气这东西,用了会回力。况且,家里的米糠丢了可惜,包谷虽能卖点钱,但零零碎碎难以存储。但把这些用来喂猪,待猪肥了一卖,这钱就能有些用处。
杀年猪前,头一天就给猪断食,让它少些挣扎,也清理肠胃。临到打开圈门时,任人怎么诓都不出来,通常主人把猪赶出来。一大帮人在圈门候着,大伙先不动手,拴住猪的一只前脚与后腿,待到宽阔处一涌而上,捆绑了抬上案桌。平时种庄稼的邻居秀了一手刀法,放血,烫皮,刮毛,开膛,破肚,最后把猪肉砍成块,用棕叶或是稻草,系着挂着,而腿筋和保肋肉一块块挂在柴火上,烘烤十天半月,变成黄爽爽的腊肉,或蒸或炒,那烟火味让人难以忘怀。来年农忙进不了城,村里人就用腊肉当主菜。打田栽秧时会有人这么唱:“打田栽秧送晌午,送来的是哪样!送来了腊肉血豆腐。”
最让人难忘的,还是吃杀猪饭。这一天,要好的亲戚朋友,乡亲邻里,平时有啥嗑嗑碰碰全都抛之脑后,大家聚拢起来,划几拳,喝几碗酒,一笑泯恩仇。有些人家杀一头猪,差不多用半头来烹饪杀猪饭。过去村里人不宽裕,但都很有志气,吃好吃坏,一日三餐,大酒大肉也好,酸菜辣子水也罢,最后大伙都得往一处去。因此,到某家吃杀猪饭的人越多,说明这家人很不错。其实,这顿杀猪饭也很简单,只要有醇冽的烧酒,把那猪肉切成大块,先放在大锅里熬出些脂油,再放白菜青菜煮熟,最后做几碗辣椒水,就是杀猪饭了。最好放肆一些,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自个儿去寻找那乐趣。酒多了的不会撒野,自个儿回家去;酒还没到位的,继续着把热闹持续到深夜,最后向主人家道谢,各自散去。遗憾的是,我家多年没杀年猪了,腊月我回家吃村里人家杀猪饭时,母亲总对我说,儿啊,哪一年?要买头年猪来过年,把你们几姊妹都聚拢来,好好热闹热闹!
守岁
通常,到了腊月二十八或二十九,我就锁了县城里的家门,带着妻儿回桥头。父母老了,六七十岁的老人,儿女都不在身旁,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安度晚年。姐姐们都有自己的家,小弟在南方,好多年才回来一次。母亲常说,儿啊,你来嘛,人家几千里大路都要赶来。县城离桥头十几里,我是定要回家过年的,能和父母一起过年,有很踏实的幸福感。
母亲照例宠着我,大年三十早上,我们还在做梦她就起床忙活了。按照村里风俗,除夕早上要吃新做的糯米粑。糯米前一天就淘净泡好了,母亲把糯米从木盆里捞起,滤去水,放进竹甑里蒸。趁着这空隙,母亲就在小石碓里舂引子做引子糖,这些辅料,是吃粑粑时必备的。父亲起来把脸和手洗净开始烧香。妻子起来帮衬着母亲,儿子出去玩了,我还赖在床上,享受着很平静的惬意。
糯米蒸熟后,母亲去打粑粑,我才从床上起来。年三十打粑粑,一般打两甑,第一甑不能吃,放到个大簸箕里,压成圆形,叫团圆粑,供奉在神龛前,祈愿阖家老小团团圆圆。初二或是初三,团圆粑干硬了,母亲就把它切成手指大小的粑角,待到打田栽秧或是邻里亲戚来家吃饭时,用菜油把粑下酒,其妙无穷。第二甑才是用来吃的,知晓母亲是体恤我,让儿子睡到打第二甑时才起床,那时就可以吃粑粑了。
吃了粑粑就抓紧时间做年夜饭。这年夜饭与庄稼有关。村里人说,除夕这天哪家炮仗放得早,来年他家的庄稼就种得早,放了炮仗说明这家人做好了年夜饭。勤快人是村里的模范,人勤春早,有点这意思。做年夜饭,母亲说不用慌。父亲说,不在人前也不在人后,赶在中间数。明显中庸之道。年夜饭抬上桌后,摆上六副或八副碗筷,六六大顺,要得发,一切安排妥当,就请先人们过年,之后烧纸钱,对着一桌饭菜和空板凳扣拜,讨个过年的好彩头。供了饭,就放炮仗了。
记忆中,在大年三十,白昼里最闹热的是抢炮仗。这种乐趣是很难用文字叙述的。一群孩子在村道上跑,炮仗声在哪里响,孩子们就往哪里跑,炮仗还在燃爆,没有一个孩子退缩,伸手就抓,明知很危险,可没有人感到害怕。娃娃不怕大人怕,那放炮仗的人家,一边放一边吼骂。孩子的父母长辈听说了这些事,少不了给孩子几巴掌,打一打,骂一骂,孩子们就长大了。
年夜饭很丰盛,盼了一年,真想好好吃一下,但却吃不了多少,这盘夹一筷,那碗一勺子,也就饱了。吃年夜饭,放下碗时把一丁点剩饭留在碗里,年年有余。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火边守岁。通常这时候,父亲会说起灶神,即守护村里人烧水做饭的煤灶的神灵。父亲是个农民,不识字但记性好,知道许多轶事趣事。记得听他说过,在腊月二十三,下到凡间一年的灶神要上天向玉皇大帝复命,因此民间称这天为“小年”。听着父亲绘声绘色地讲故事,感觉温馨,犹记得,自己听着这些故事,从旧年走向新年,一岁一岁长大。
春的期许 □陈婷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