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永鸿
春节临近,总让人感怀一些往事。
草绳、草凳、草鞋、扫把等物件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必需的生产生活用具,它们就取材于稻田里稻谷脱粒后的稻草。
那时,稻草可是村里每家每户的稀罕之物。秋收之后,割在田里晒干的米把,除了个别农户用“掼斗”在田中脱粒外,几乎所有人家都用扁担挑回村里院坝上,在木栅架起青石板做成的“打米架”上甩打脱粒,颗粒归仓。稻谷分粳稻和糯谷,粳稻草则码放成堆,九月重阳前后,遇到晴朗天气,再将稻草平铺在石板院坝里,吆牛数头在稻草上转圈来回踏踩,翻动再踏踩,如此数次,悉数将还挂在稻杆上的谷粒抖落,这样的过程叫“打草”。打草结束后,方又将稻草重新堆放成垛,细心管护。如果是糯谷草,则无需再用牛群翻踏脱粒,主要是顾忌踩折了稻杆。的确,那个时候稻草的用途太多了,整个冬天,牛、马的食料主要是稻草,猪圈、狗窝、鸡棚需要稻草,辣秧地里扎放恐吓麻雀的“稻草人”需要稻草;就连家家户户的木板床上,床面需铺上一层糯谷草、枕头充塞柔软的粳稻草,这样才能睡得暖和、靠得舒适。而在生产生活用具制作上,撮草绳、匝草凳、打草鞋、编扫把无一不用稻草。物以稀为贵,村子人总是议论、羡慕着谁家的草堆最高最大。一些旱涝减收的年景,农户间相互借用稻草是常有的事,以至于有时在夜深人静时也会发生稻草被盗的事。因此,户户视若珍品,砍来荆棘藜刺的围拦草堆。而一天晚上,在我家村子里放露天电影时,一外村人抽烟打火不小心点燃烧毁了农户的草堆,挨重罚方才了事。
当年田地下放,是每家每户生产积极性最为高涨的时期,也正是稻草发挥作用最大的时刻。一到冬季农闲时节,大人们都会坐在柴火堆旁,边烤火边撮草绳、匝草凳、打草鞋,为来年的生产生活做准备。撮草绳,先把糯谷草在水中浸泡,然后晾干呈湿润柔软状态。制作时分成两纽,用双手反复撮合;撮辫完一段,再续上稻草,如此反复。经过数时,一根长长的草绳便行撮成。草绳用于吊运粮食,牵牛拴马,抬石搬土,固定物具,甚至辅助家人上下楼梯,无所不用其极。至于草凳、草鞋,则见证着村里人的人生履迹,是一个时代的鲜明烙印。孩子出生三天后“满三朝”,家人会用清香的稻谷草煮水为婴儿抹身“洗礼”,祈求幼儿一世衣食不愁,平安吉祥。而蹒跚学步的孩子,就用上了小小草凳,坐在草凳上吃喝拉撒是为日常。待到上学,草凳的作用更大了。那时,在开学后,学生们从家里提着草凳来,按照高矮胖瘦安排座位。上课时,学生坐在草凳上,手拿书本,就这样听老师上课。学生一般都是一个学期用一个草凳。但也有另外,有的顽皮,读书不用功而喜欢在草凳上打闹,不几日草凳就坍塌触地。匝草凳可是花功夫的事,大人们要先用稻草编扎成厚厚的,宽约尺许、长达数米的草坂,然后固定一端,再从另一端由内到外紧紧裹匝,环绕数圈后方能匝成一个圆形的草凳,耗草且费时。我从一年级至五年级,总共只用了十来个草凳,家里人一直引以为傲。因为村子前面的石板台阶上,时常坐着聊天的家长们,他们总是喜欢嘲笑谁家孩子又尿坏了一个草凳……
提到草鞋,我的感融却是最深的了。从七岁读一年级起到三年级,因年幼尚不能干农活,草鞋没有派上用场,脚上一对解放鞋就能穿个对年对月。但从四年级开始,放学后就得看牛、掏猪草、挑粪、挖岩浪地,可解放鞋是非常稀缺之物,为保证到了冬天鞋帮不破,干这些农活时是不能随便穿的了。于是,每天放学后,无论干什么活,都要立即换上草鞋。当时,家里可是有规定的,一个星期换一对草鞋,如果提前损坏,是要受到训斥的。晴天还好,地干路平,不甚损鞋;但是遇上雨天就无法了,泥泞土滑,淋沥难行。这样的日子最伤及草鞋了,要么行在路上崴断鞋绳,要么在地里干活磨破鞋底。因此,为确保草鞋的使用时长,回到家里后常常要将草鞋放在沟渠里洗净,再用草绳和稻草修补好。草鞋的柔软,可是阻挡不了尖锐的棘刺扎进脚底板的。深夜里,于煤油灯下用铁针挑刺那是常有的事。在村里,有的人家每年要打数百对草鞋。打草鞋有专制的草鞋架,先用两根精细的草绳环绕着,一头拴在人的腰部,一头系在草鞋架上,再用双手将稻草放到两根草绳之间来回编织。尺码有大小,工艺主要在鞋底上,然后再编织上鞋帮,一对崭新的散发着稻草清香的草鞋便打好了。草鞋一般都是在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就编织完毕,进入二月天气晴朗时就要穿着下地干活。家家户户的新草鞋都是整整齐齐地挂在堂屋大门前一根悬空横着的竹杆上,穿坏了旧鞋随即取下新鞋换上。从长长的一整排,到逐渐减少,再到又长长的一整排,草鞋像移动的时针,驱动着时光荏苒。草鞋是可以挑到场坝上卖了换油、盐、柴、米回家的,“三对草鞋一碗米,熬干煮稀够你尝”,大人们常用这句话教育孩子。我家的草绳、草凳、草鞋,早些年来都是母亲一人亲自撮揉、编匝和织打,我时常见到她寒冬腊月里劳作到深夜。有的年份,过了正月十五,她还在火堆旁独自打着草鞋。有一年,邻居的大嫂见母亲辛苦,一段时间里,主动前来串门帮母亲打草鞋,直到打足了一年所需,方才作罢。这件事让我一直感激不尽,至今仍然铭记于心。
用稻谷草扎扫把也是每户人家必须具备的绝活,否则就只能花钱到场坝上购买。农历九月间,是村里人家扎扫把的时节。会打算的人家早就未雨绸缪,收割稻谷的时候就将粗壮的糯谷收集拴好,一捆捆码放在厢房楼上晾干,避免日晒雨淋。扎扫把时,以一根木棍为扫柄,将稻草包裹在木棍上,用细草绳绕圈拴紧拴实,下部为稻草的穗絮部分,使之层层散开呈扇状,然后将绳索扎紧固定成型,再用剪刀上下剪齐,一把扫把便做成了。如若抽出稻草的“米芯”,用细麻绳拴牢剪齐,一把精致的小扫帚也便成形了,那可是灶台上、石磨上和臼窝旁的必备之物。每年的这个季节,场坝上成行成市的都是齐刷刷的扫把、扫帚,放眼望去,蔚为壮观。
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人与万物皆为生灵。生灵是天地间相互依存的伙伴,也是大自然生生不息的表征。譬如这柔软而美丽的稻草,亘古以来就与我们结伴前行。
随着时间推移,稻草依然在田畴间扬花、结谷,但农村草绳、草凳、草鞋、扫把等物件早已退出历史舞台。来自生灵的叹息,往往飘荡着淡淡的忧伤。可于时光深处,它曾帮助人们踏平坎坷,播种希望;点燃岁月,照亮前路。至今回忆起来,依旧是那么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