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黔中美如画 □蒋文武 摄 □李天斌
过了大寒,腊月也就跟着来了。犹记得,某年在读一首大寒诗的时候,雪就落下来了。一落下来,就以摧枯拉朽的气势,一下子将所有露在外面的草木覆盖了,山头、田野全变白了,不见鸟雀与人迹,那份空灵厚重的感觉,瞬间有了力透纸背的意味。
当然这里指的是气候,是人与鸟雀在一场大雪里肉体对寒冷的逃遁。如果要说精神,其实寒冷背后蕴藏着的是生机萌发,以及人心的喜悦。一方面因为村子的确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下这样的大雪了,正是物以稀为贵;一方面当大雪落下来,如“瑞雪兆丰年”之类的祝祷与期待就会在雪中如种子般种下去,一直到来年,都会让村里人内心的梦被照亮。
当然,这个梦也仅仅存在于年老的人心里了。年轻的,远在土地还未征拨之前,对于土地和庄稼的梦境,早就淡了;加之土地征拨后,简直就跟所有的梦一样飘逝得无影无踪。这个梦,或许仅只是一种残存,甚至让人怀疑,只需这场大雪一覆盖,就彻底不见了。
父亲便是那梦境残留的少数几个。还在夜间的时候,他就一次次抬起头来往窗外望去,他说他听到了雪粒的响声,还大胆地判断,说明天早上推开门时,一定会看见那些久违的拥向门槛的大雪。我明显地看到了父亲的喜悦,以及他内心始终不曾远去的梦。而实际上早从春天开始,当土地和庄稼的话题一次次被提上桌面,又从桌面消失的时候,那个梦始终就缠绕着我。而我也终于明白,有些梦,一旦生起,便将会绵延不息,就如一点点划过的铿然有声。
除了土地和庄稼的话题,临近大寒时节,所连接的,还有诸多贴着尘世行走的气息。譬如某年大寒第七日,古历腊月二十四日。父亲一大早起来就忙着祭灶。在父亲看来,灶王爷已然有着跟外人不一样的亲近。一直到后来,家家户户都用电磁炉烧水煮饭时,父亲依然要在此日祭灶,一方面对灶王爷行礼,另一方面是对家人的祝福。祭灶后,便是大年到来的日子。在我们村,除冬月外,其它月份均各有节日,正月里有元宵节,二月吃油团,三月清明上坟,四月开秧门,五月祭土地吃粽子,六月祈祷谷物丰收,七月半鬼节,八月十五过中秋,九月举行开镰仪式,十月初一供奉牛王菩萨。总之逢节必过,节节相连,使得那寻常日子亦有了亮色,内心方寸间,还有人生种种情感道德荡漾,等等。但无论哪个节气,都没有大年隆重。大年一到,平常物事一下子显得严肃起来,村庄内外,人心之上,似乎立即就有某种仪式驻入。一切的氛围,都只是郑重,只是宣告某个最重要时刻的莅临。离除夕还有几天,就有炮竹不断地被点燃,在雪地中炸响。“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时间之中,炮竹已然是新年与春风的代名词,所有人都知道其中的寓意,总觉得在那炮竹声里,其实便是人世间某种新的愿景。尽管在那愿景里也还有艰难,可毕竟一只脚已经跨在了新的时间里,走下去或许就真的看得见那愿景上的春暖花开了。
村子里,每到大年,无论大户小家,都得要作一些物质上的准备,尤其是一餐年夜饭,必得要七盘八碗尽量丰富一些。此外,除夕夜的相聚,更又是那人世分量上的重要筹码。到了除夕夜,如果一家人中,有某个还在外面,必定要等其回来一起吃年夜饭。我小时每看到有父母焦急地等待儿子的,有妻子焦急地等待丈夫的,有孩子焦急地等待父母的,便会觉得过年真是人世最重要的事情……这样的场景,就像游子远归,千里万里,始终藏着人世最动情的一幕。
大寒之后,春风便要来临了。春风一来,大地上的孤寂与沉重,便会被覆盖了;大地之上,又要再一次春暖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