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永鸿
故乡村子叫“堡”或“堡子”,它的周围分布更多的“堡”和“屯”。
二十世纪70年代。那时,一般来说,一个“堡”就是一个生产大队,堡由一个或数个自然村寨组成,自然村寨的名字有“大堡”“小堡”,亦或“大街”“小街”,“上院”“下院”等名称。自然村寨之间或隔一个田坝,或隔几块田地,或隔一片树林、一条溪流,反正很少隔着山。隔着山丘和山脉的一般属另外一个“堡”,以山为界是“堡”与“堡”的地理特征。在缥缈的乡情烟海里,堡子里的人间百态就是一个“堡”的生存记忆和生命密码,烙着一郡人或一个族群的时代印记。当然,堡里的人们对于这段过往的感受却不一样,就像草地里的野花,虽然齐刷刷地开放在春天里,可色调却是五颜六色。
我家的这个堡子,据说原广生棠棣树,先民遂以树命堡名,先前有着一个比“偏坡堡”好听的名字。但我觉得“偏坡堡”更接地气,因为我一出家门就能爬到偏坡塬上。偏坡堡位于云贵高原黔中腹地西部的崇山峻岭中,地势西南高,东北低,山雄水媚,田畴肥饶,草木丰盛,有清溪自西向东折北汇入湖波浩淼的山泊。堡子四周山势雄奇,巍入宵汉,充溢着一股天地英雄气。唐公山常年云蒸雾绕,黄家山则高峻崛耸,与绵延东去的老青山山脉遥相对峙,雄浑壮观。除此之外,尚有大小数十座山嶂围拱,如狮如象,如龙如虎,如凤如麟,奇诡多姿,观者无不惊叹大自然的神工鬼斧。
堡子村民为明代“调北征南”军人的后裔。“调北征南”是一场战事,明洪武十四年(1381),朱元璋命颍川侯傅友德为将军率30万大军远征云南,讨伐盘居滇地的元朝残余势力梁王,大军从应天府(今南京)西进后,采取分进合击策略,于湖广岳州、常德附近兵分两路,一路经贵州入云南,另一路经四川入云南,两路大军在云南曲靖会合,在白石江畔与元军大战,最后一举歼灭了元军,元梁王见大势已去,在明军未攻克昆明之前,投滇池自尽。“调北征南”大军胜利后班师回朝。于是,我的堡子里的家族始祖们于兵燹战火中随明军凯旋,一路上,凯歌递韵,山水合鸣。可当回到黔中这地方,大军忽然接到敕令,就地“屯田戍边”,平时耕种,战时出征,以防边地复乱。从此,堡子的始祖们只能遥望乡关,遵制驻守,择地而居。据说以葛、武两姓先民上寨建堡为早,两姓之祖先披荆斩棘,趋蛇逐虫,开荒辟田,勒石造屋,奠定了这个堡立寨之基石。接着有王、刘、李、黄、张、成诸姓相继到来,形成八大姓建寨开基的格局与规模。其时,堡里诸姓先民们身逢乱世,皆是结伴而来,他们两两结义,歃血为盟,于是便有葛、武二姓,王、李二姓、李、黄二姓,张、成二姓不开亲的传统习俗。他们有的来自湖广、有的来自江西,但生同良、死同俦,同舟共济,和谐繁衍。堡里民俗古朴,民风骠悍,堡人梗概多气,豁达率直,传承着征南先民保家卫土,征战沙场的军人血性;并且热情好客,人皆善饮,有着“无酒不成礼仪”的习俗传统,于是家家户户有客必饮,逢节必饮,是时划掌捉令,声振四邻。每当逢年过节亦或有客自远方来,常是家家扶得醉人归。堡子所辖地域宽广,景致迥阔,村子四周分别镶嵌着天然湖泊三个,分别为西面之金丝湾溏,东面之黄土坡溏,北面之鸿雁溏。金丝湾溏位居山腰之上,一泓清波像一面高悬的镜子,朝朝暮暮映照着风起云飞;黄土坡溏烟波悠远,常有野鸭凌波,舟楫穿梭,加上山岑掩映,亦如美丽的山水画廊;而鸿雁溏则比邻于天鹅水库,仿佛广袤大地上一双晶莹剔透的眼,静观物事变迁。鸿雁溏水草缭绕,丝丝缕缕,如烟似雾,时有鸳鸯、水鸟戏水于萍叶之间,景观的飘逸具足了山水之魂韵。天鹅水库则平洋数里,由老青山山脉上游东南麓之散流溪水汇聚而成,因无寨河注入,水质清澈,是一位尚在闺中的处子。除层峦叠嶂,倥偬急驰的老青山山脉外,天鹅水库被数座低平的土坡环环负抱,水波在千转百回的山弯间流连,水的至柔不断雕刻着山的敦实。这些低平的土坡像一只只天鹅,有的将头长伸到水里嬉戏,有的展翅翱翔,有的站立垂翅,有的一飞冲天,各具形态,惟妙惟肖,故有“五鹅相会”之称,也是“天鹅水库”之名的由来。驻足天鹅水库边,常常会被碧水青山绘成的绝妙景致所撼恸,那漂泊的小舟、孤独的飞雁、凄清的长风以及那些起伏的荒草,以其无比的凄美令人生发愁怅,喟叹逆旅沧桑与人间况味。
因堡子地处僻远,这里的民居建筑和民风民俗更是遗存着久远的大明风韵。走在堡里的大街小巷之间,纵横交错的石巷道令人目不暇接,石墙、石屋、石门、石窗户、石臼、石水缸、石柱、石瓦,一个石头的世界在眼前缭乱,那些横穿数家的弄堂,那些十数户共用的石门庐,那些不用水泥或石灰勾隙,只用石块或立或卧修砌而成的石墙,巧夺天工,整饬有致。堡内的三口古井,以其喷泻之势涌动三条悠悠岁月般的涓涓溪流,映照那精致的井雕纹饰和铭文,诉说着一个个远去的往事。堡子后山上,还有一处远古的风景,一座为先民们躲避战乱修筑成的御敌古屯墙,掩遮于葳蕤的荆棘丛中,凄凉得如一座荒原古城。古屯墙高三丈有余,长达一千余米,高高耸立于山巅之上,墙有垛口、枪眼、瞭望口,屯内尚有石臼、石灶、屋基等遗存,石臼内如今仍生长着一蓬繁茂的山慈菇。站在石墙下,手抚瞭望口,思绪会禁不住走进一段兵燹战火的岁月。
堡里的人们传承和展示着众多活态地方文化遗存和习俗。每逢正月或七月,就利用农闲时光,白天“跳神”,晚上“玩灯”。是时四邻八堡的人们均纷至沓来驻足观看,热闹非凡。所跳的“神”又名地戏,头戴面具,手拿刀枪,锣鼓铿锵,唱腔高吭,套路娴熟;所玩的花灯则女扮男装,男唱女声,剧情悲苦,婉转凄凉,催人泪下,显彰着数百年度不变的明时遗风。除此,村民们还唱孝歌、唱书、念佛、唱山歌,孝歌、唱书和念佛无论从声音、内容到词句均韵律优美,感人至深,充斥儒家传统“慈善孝贤”内容,让人饱受教化。这里的人们和其他许多“调北征南”堡子一样,生居死葬崇尚堪舆,几乎每一个姓氏家族都有自家引以为豪的风水宝地,有的十分神秘,故事非常传奇,令听者动容,是堡子人们数百年来对生存衍庆亘古不变的美好向往。
最早到堡里上寨居住的“八大姓”族群中,从始祖开始,至今已繁衍子孙长达二十四代。大的家族已有数百户上千人丁,子孙衍庆迁徙覆盖上百里,数十个堡子都有着其血脉宗亲。我离开堡子,至今已历数十年岁月。那时的堡子因各自的姻亲关系,已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陆续迁入十多个姓氏的宗族,与“八大姓”一同居住在那个崇山峻岭的偏坡堡子里,披星戴月,日耕月息,共同缔造着这个堡的历史,演绎着堡里的故事。偏坡堡,自明代建堡以来,已然成了一个族群的聚散地。
作为原始“八大姓”之一的后裔,我也是这个聚散地的生命个体,是往返于堡子的人生过客。但在我的眼中,偏坡堡里的偏坡塬就是阳光下一坡永恒的草坂地,每当春天来临,一片片野花便会在塬上斑斓而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