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世明
黔中腹地的群山褶皱里,藏着一座浸透着六百年风霜的村寨——讲义寨。它静卧在普定的青山绿水间,像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璞玉,既刻着军事移民的铁血荣光,也载着民族交融的脉脉温情,更守着一串穿越时空的传说,让每一寸土地都有了鲜活的故事。
明洪武年间的旌旗猎猎穿透时空,明太祖朱元璋“调北征南”的军令,让应天府白马街的炊烟,随赵、谢两氏先祖的马蹄,飘到了黔中这片陌生的土地。作为平定云南、稳固边疆的军事力量,他们奉命“屯田戍守”,在交通要道筑起屯堡,将江南的文脉与军人的坚毅,一同植入了西南的红土。初来乍到的艰辛,三代单传的坚守,都没能磨灭他们扎根的决心。直到第四代赵仁、赵宝开枝散叶,一支在白岩镇的山水间生息,一支在轿子山镇的田野上安居,家族的脉络终在黔中大地蔓延开来。而在祖辈口口相传的史诗中,“龙家入黔的传说”更将这段迁徙之路刻画得荡气回肠:先祖们披荆斩棘,翻越千山万水,从江南一路征战至黔中,途中遭遇瘴气弥漫的密林、湍急难渡的河流,却始终凭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在蛮荒之地开辟出家园。这份与西北氐羌族群一脉相承的龙图腾崇拜,成了他们心中最坚定的信仰,也为后来的民族认同埋下了伏笔。
在无地不山,无村不水的普定,讲义寨边那汪清澈的阿宝塘,藏着一段跨越千年的善恶寓言。传说很久以前,寨子里有个叫阿宝的后生,勤劳善良、乐于助人,却偏偏遇上一群游手好闲的人。天庭的龙王为试探人心,派龙王三小姐遗落金梳,又让虾兵牵来神骏龙马,可村民们或贪念金梳、或残忍伤马,唯有阿宝真心相助、挺身而出。龙王震怒之下欲水淹村寨,龙王三小姐感念阿宝善念,化身为大白狗叼走他的饭勺,引他逃上高坡。滔天洪水吞没了旧寨,冲刷出“亡家河”的河道,却在旧址留下一口清塘。劫后余生的村民幡然醒悟,与阿宝夫妇一同重建家园,而那口塘便被命名为“阿宝塘”,警示后人善恶有报、天道昭彰。1958年大旱,村民抽干塘水,竟在塘底发现了被淤泥封存数百年的古老屋基与街巷——传说终成实证,让这汪清水更添了几分厚重的文化底蕴。
战争的印记,是讲义寨最深刻的底色。距寨五百米的“军事大小屯”,两座石屯分立峰峦,四面陡险的岩壁与层层向上的石屋石墙,构成了易守难攻的防御体系。山顶厅堂里,整块巨石凿成的水缸、岩板上的石碓,是战时生活的遗存;墙体上的枪眼、寨中的碉堡炮楼,诉说着咸丰同治年间的惨烈战事。苗族起义军攻城时,讲义人凭寨拒敌、弃寨守洞,山洞里的熏痕、潭水中的遗骨,见证着他们坚守三年的铁血丹心。定居之后,他们建庙祭祀,将对战神的敬仰与忠义的坚守刻进骨子里。这与屯堡人泛神崇拜截然不同的信仰,让讲义寨的“战争文化”更显独特,也成了他们在乱世中得以存续的精神铠甲。
建筑是凝固的历史,在讲义寨的一砖一瓦间,藏着六百年的匠心与荣光。独一无二的双柁房,架龙头的雕饰依稀可见“半副銮驾”的殊荣,那是朝廷对先祖戍边功绩的旌表;石制门楣上“稼书门第”四字,镌刻着“耕可养家,读可修身”的家族信仰,让耕读传家的理念代代相传。圆拱形的寨门守着岁月静好,“福禄寿喜”四门与“承前启后”石匾门,虽历经沧桑仍风骨犹存;1.5米宽的顺墙通道、暗藏的墙眼,将防御智慧融入日常起居;四合院、碉楼、吊脚楼依山而建,木石为材,不加粉饰,既顺应了山地环境,又保留了江南营造的雅致,让“井”字形的村寨布局,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典范。
服饰与饮食,是流淌的文化密码。白族男女崇尚的白色衣衫,男子的白包头与黑领褂洒脱大方,女子的红坎肩与绣花飘带明艳灵动,未婚少女的垂辫与红头绳,藏着最鲜活的审美情趣。浅色为主、深色相衬的搭配,挑绣精美的纹饰,既是对江南故土的回望,也是西南山水的陶冶。而餐桌上的滋味,更是沉淀着岁月的深情。白族三道茶“一苦二甜三回味”,是人生哲思的凝练;一碗擂茶滚烫鲜香,承载着先祖抵御瘴气、凝聚军心的记忆;白族糍粑的软糯香甜,是行军打仗时的便捷美食;三晒三露的白壳辣子鸡,辣而不燥,将艰苦岁月里的待客心意化作舌尖上的永恒。
天然形成的喀斯特溶洞,是寨人世代相传的生存庇护所与故事载体。讲义寨的山水间,除了古屯堡的石墙、阿宝塘的涟漪,更藏着穿洞洞堡群的神秘秘境。这些天然形成的喀斯特溶洞,既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是寨人世代相传的生存庇护所与故事载体,让这片土地的传说更添厚重与奇幻。
村后半山的密林深处,藏着寨人世代守护的穿洞洞堡。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进出,恰似天然屏障抵御外敌侵扰,指尖划过粗糙的石壁,能触到先辈们攀爬时留下的深浅凹痕。步入洞内,豁然开朗的空间如一条蜿蜒长廊,顺着山体走势延伸,火把的红光舔舐着岩壁,将千年石灰岩染成暖橙色,顶壁悬挂的长短不一的钟乳石,水珠顺着石尖坠落,在地面积成浅浅水洼,倒映着摇曳的火光。
洞内最惊险处,两片巨石斜贴相依,形成仅容匍匐前行的通道。寨老们说,同治年间太平军侵扰时,赵维舟带领寨人在此避乱,需手脚并用攀爬二十余公尺方能直立起身,石面被磨得光滑温润,那是当年寨人躲避义军烟熏时,无数手掌与脚掌反复摩挲的痕迹。行至洞尾,巨石垒砌的石门虽已斑驳,石窗的箭孔仍清晰可辨,透过窄缝望向洞外,远山如黛,仿佛能听见当年火枪手警惕的呼吸与吊桥拉起的吱呀声。这段艰险路程既是逃生之路,也是考验族人勇气的试炼,黑暗中,岩壁的水珠滴落声与呼吸声交织,成了乱世中最真实的生存印记。
溶洞与阿宝塘的传说,在寨中流传千年。老人们说,当年龙王三小姐将寨子化为阿宝塘时,部分不愿离去的寨人躲入了后山穿洞洞堡,得以保全性命。溶洞的地下暗流与阿宝塘的潭水一脉相连,至今仍能在洞口感知到湿润的水汽,暗河岸边散落着几块平整的石板,隐约可见凿刻的凹槽,是先辈们储存粮草、研磨谷物的痕迹。
每到雨季,溶洞会溢出清澈的泉水,顺着山涧汇入阿宝塘,滋养着寨前的田地。寨人认为,这是溶洞与阿宝塘的守望相助,是义气精神的延续。如今,洞口的石板路上仍留着深浅不一的足迹,那是先辈们往返溶洞与村寨的印记,见证着洞穴与人间的生生不息。
讲义寨,藏在山水间的历史印记,六百年风雨流转,讲义寨的一砖一瓦、一茶一饭,都藏着不变的情怀与守望。军事屯堡的雄姿仍在,耕读传家的家训未改,非遗技艺的香火延续,民族认同的根基深植,这座活态的民族文化博物馆,在黔中群山里静静伫立,将迁徙的艰辛、定居的坚韧、认同的深情,化作代代相传的生命密码。当风掠过大小屯的石墙,当三道茶的香气漫过寨门,当阿宝塘的清波映出蓝天白云,我们仿佛能听见六百年前的马蹄声与当下的笑语声交织,看见江南文脉与西南风情在这片土地上完美交融。讲义寨,用六百年的坚守告诉我们:真正的情怀,是对历史的铭记;真正的守望,是对文化的传承。而那些藏在山水间的传说,这份情怀与守望,终将在岁月长河中,愈发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