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宇
阳光把屯堡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时,我听见那阵混着泥土气的锣鼓声。从飞檐翘角的戏楼漏下来,从爬满青苔的石墙缝里钻出来,像流淌了六百年的老河,在时光的褶皱里奔涌,漫进了我这异乡人的脚步里。
第一眼看见地戏班子登场,觉得空气中都溅起火星。掌班老爷子头顶的“额子”沉甸甸的,铜泡串成的流苏随着步伐晃出细碎的光,像把古代将士的月光揉碎了,缀在黑布做成的“头盔”上。他穿的不是戏服,是粗麻布缝的“战裙”,靛蓝色的布料被岁月磨出毛边,倔强地留着扎染暗纹——那是屯堡女人用蓝草染了三遍的颜色。
“且看这穆桂英挂帅!”老爷子的木刀劈开空气,刀穗子上的红布扫过戏台,惊起几只停在台角的麻雀。他脸上的脸谱是石青和朱砂勾的,眉峰挑得比戏楼的飞檐还高,眼角的皱纹里都凝着股子狠劲,可当他转身时,我看见战裙下摆露出的布鞋——纳着白底蓝花,是老伴儿去年新做的,针脚密得像地戏里连绵不断的唱词。
台下坐着的大多是屯堡老人,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却紧紧盯着戏台。穿花衬衫的老奶奶忽然戳戳身边的小孙子:“你看那‘刀花’,和你爷爷年轻时练的一模一样。”孩子正把木刀往膝盖上敲,漆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原木色——那是村里的老木匠按地戏刀样做的玩具,如今每个屯堡娃的床头,都躺着这么一把“小战刀”。
我蹲下身,指尖触到戏台边缘的木纹,凹下去的刻痕里嵌着暗红的颜料,像一道凝固的血痕。老爷子后来告诉我,这戏台是万历年间的老物件,每块木板都被无数双穿草鞋的脚磨得发亮,“以前屯堡人种地归来,扛着锄头就往戏台下一坐,戏里唱的是杨家将、岳家军,唱的是咱老祖宗从江淮带来的‘忠勇’——这刀光剑影里,藏着屯堡人的魂呢。”
午后的屯堡巷弄里,飘着蓝草染布的清苦味儿。王嬢嬢的染坊就在戏台后巷,青石板铺的院子里,竹竿上晾着半干的蓝布,风一吹,便像一片流动的天空落了地。她对着木盆调色,石青粉撒进水里,泛起细碎涟漪,“以前地戏脸谱的颜料,都是咱自己磨的——石青从山上凿,朱砂得用细筛子筛七遍,现在虽有了现成的,可这‘五色脸谱’的规矩没改:红脸忠、黑脸刚、白脸奸,色里藏着戏,也藏着做人的理。”
窗台上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脸谱画,是村里小学的孩子们上周来体验时留下的。一个“张飞”的胡子被画成了螺旋线,眼尾的石绿颜料晕开一片,像沾了露水的树叶。王嬢嬢却把它们小心地收在竹筐里,“每周三下午,娃们背着书包就往这儿跑,拿毛笔蘸着颜料往脸上抹,哪怕画花了,眼里也亮堂堂的。”说着,她忽然指了指院角的摄像头,“现在还有城里的娃娃跟着直播学染布、勾脸谱,前儿个上海的小姑娘发来视频,说她把咱屯堡的蓝布缝成了发带。”
转过街角,遇见一群穿校服的孩子跟着老艺人学“走四门”。老艺人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孩子们的运动鞋却比他慢半拍,都抿着嘴,把腰板挺得笔直。“左踏一步龙抬头,右跨一步虎生风”,老艺人的嗓子有些哑,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把六百年的光阴,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喂进孩子们的耳朵里。旁边的志愿者举着手机直播,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弹幕:“这步法好有气势!”“想带孩子来学!”——那些藏在屯堡深巷里的“老规矩”,正借着数字的光,往更宽更远的地方漫去。
傍晚的戏楼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我跟着老爷子走进了后台。木板墙上挂满了戏服,战裙的下摆垂在地上,像一片静止的浪。老爷子取下一把木剑,用粗布细细擦着,剑柄上“崇祯三年”的刻痕被磨得模糊,却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前两年去北京演出,台下坐满了穿西装的年轻人,他们举着相机拍脸谱、拍刀花,拍完了还问:‘老爷子,这戏里的‘喊腔’为啥这么响?’”他忽然笑了,皱纹里盛着夕阳的光,“我告诉他们,以前屯堡人在田里干活,隔山隔岭喊一声,就得让对方听得清——这地戏的唱腔,本就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喊的是日子,唱的是骨头里的硬气。”
如今的屯堡,早不是藏在黔中地区深山里的“孤岛”。在村口的文化礼堂,地戏被编成非遗体验课,游客们亲手勾一幅脸谱,穿一次战裙,在戏台跟着老艺人喊一句“杀啊——”;文创店里,地戏脸谱的冰箱贴、蓝布扎染的围巾摆得整整齐齐,年轻店主小杨对着镜头介绍:“这个‘赵云’脸谱,眉峰挑的是‘忠肝义胆’,您看这铜泡,都是咱屯堡手艺人一个个敲出来的。”但最让我触动的,是路过小学看见的场景:下课铃响,几个孩子抱着木刀在操场跑闹,嘴里喊着不成调的戏文,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叠在操场边“传承非遗文化”的标语上,像一幅会动的古画,在风中轻轻摇晃。
离开屯堡那天,晨雾还没散。戏楼传来隐隐的锣鼓声,是老爷子在教孙子练基本功。孩子的声音带着奶气,却把“一马当先”四个字喊得格外清亮,惊飞了檐角的麻雀。我忽然想起王嬢嬢说的话:“地戏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老物件,它是活在咱屯堡人日子里的——种地时想起戏里的英雄,干活就有了劲;逢年过节唱上一场,日子就有了味儿。”
是啊,当木刀劈开晨雾,当脸谱上的朱砂映着朝阳,当老艺人的唱腔混着孩子们的笑声飘向远方,六百年的地戏,早已不是一段凝固的历史,而是一棵扎根泥土、枝叶向新的树——它的根,深扎在屯堡人的血脉里;它的叶,正在新时代的阳光里,舒展成一片更辽阔的天空。
返程的车上,手机忽然弹出一条视频:屯堡的戏台上,老艺人和孩子们并排站着,战裙上的铜泡在风里响成一片。有人举着直播镜头扫过台下,穿汉服的姑娘、背书包的少年、摇蒲扇的老人,都在锣鼓声里仰着头,眼里映着戏台上的光——那是时光的光,也是传承的光,在安顺的晨雾里,轻轻落进了每个用心倾听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