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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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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顺日报

屯堡:镌刻在黔中大地的史诗

日期: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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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古色古香的天龙屯堡古镇 □陈婷 摄

□陈文杰

明洪武十四年(1381),朱元璋发动征南之役,平定盘踞在云南的元梁王巴匝剌瓦尔密势力。事后在今贵州之地遍置卫所,推行军屯制度,由此引发贵州历史上规模最大、影响最为深远的移民开发浪潮,从根本上改变了贵州的民族结构和人口结构。安顺作为军屯要地,大军云集,屯守相望,奠定了屯堡文化形成的基础。

屯堡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迁徙环境下的生动范例,其形成与发展得益于国家政策的推动、社会内部的创造性转化,及城乡融合发展的持续影响,体现了连续且充满智慧的进程,不仅是研究边疆治理与民族融合的重要样本,更对当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屯堡文化的形成与发展呈现出鲜明的阶段性特征,明代的制度奠基与清代的社会转型共同塑造其基本面貌。这一历史进程既是国家战略在边疆地区的具体实践,也是移民群体在特定环境下适应性演化的结果。

征南战事结束后,为巩固西南边疆,明朝于黔中地区推行卫所屯田制度,沿滇黔驿道设置普定、威清、平坝、安庄等卫所,史称“上六卫”。此制度设计将军事防御、农业生产与行政管理融为一体,构建起国家对边疆地区的系统性管控体系。

明代贵州的卫所制度,军户世袭是其基础,实行“七分屯种,三分守城”边卫制度。据《明实录》记载,洪武二十三年(1390),威清、平坝、安庄三卫共分得官牛6770余头用于屯田。到了洪武后期,贵州都司所辖的十八卫屯田总面积达到94万亩,其中,普定卫76724亩、安庄卫72193亩,四卫合计占全省屯田总面积的24%以上。这些屯田不仅为卫所官兵提供了重要粮食来源,也对贵州的农业发展和边防安全起到关键作用。这种大规模军事屯田不仅实现了“屯田自给”的经济目标,更通过“军户世袭”“赋役征派”等措施,将江南文化基因植入黔中大地。屯军及其家口总数超过60万,他们带来的江淮耕作技术、建筑风格、语言习惯,构成了屯堡文化的原始内核。

清代初期,随着“改卫归流”政策的实施,屯堡社会经历了深刻转型。自康熙十年(1671)起,清政府裁撤卫所并将其归并入州县,如普定卫改为普定县,平坝卫变为安平县。这一系列行政调整使屯军后裔的身份从“军户”转变为“民户”,标志着屯堡社会结构的根本变化。这一制度变革瓦解了军事组织基础,使屯堡人逐渐从“中央军后裔”沦为特定区域的汉族族群。屯堡人通过强化服饰、婚俗、信仰等文化符号,构建起独特的族群认同机制。

屯堡文化之所以拥有持久生命力,得益于其独特的空间结构。安顺城与屯堡村寨通过军事体制、行政网络、市场体系、婚姻圈、仪式圈等纽带,形成“居乡傍城”的有机整体,这种空间关系既保障了文化传承的稳定性,又维持了与外部世界的互动活力。

明代安顺屯堡分布呈现出精密的军事地理特征:普定卫“屯”分布最为密集,平坝卫、安庄卫“堡”数量最多,三卫环绕山河屏障,内部地势平坦开阔、通达性良好。“屯”以耕作功能为主,“堡”则承担“拒敌堡”防御职能。这种“屯堡互卫”的空间布局,于清代以后虽失去了军事意义,然而凭借行政、教育、民俗等纽带得以延续。

屯堡村落的石头防御体系是文化传承的物质载体。碉楼、巷道、院落共同构筑起防御网络,天龙屯堡“九道巷”“十道门”的精妙设计,既保障了安全性又维系着社区联系。这种“封闭性与开放性并存”的空间特征,使江淮文化传统得以在相对独立的环境中保存,形成“文化容器”效应。

安顺城与屯堡村寨构成完整的城乡经济体系:城市作为区域商业中心,为屯堡农产品和手工业品提供交易平台;屯堡作为生产基地,通过“农商兼业”传统支撑城市发展。清代以后,这种经济互动通过庙会、集市等形式强化,如安顺正月初九迎杨泗将军、十三日迎关圣帝君的活动,吸引周边屯堡参与,形成跨区域的“仪式圈”。

安顺城的官府、学堂、会馆构成文化“干脉”,承担培育主流价值观的重任;屯堡村寨则作为文化“根脉”,保留鲜活的民俗传统。这种“根干相连”的架构使屯堡文化既能坚守江淮文化的基因,又能汲取多民族文化养分,如地戏融合了军傩与少数民族祭祀元素,形成了独特的艺术形态。

屯堡人作为“明代军屯后裔”,历经六百年岁月变迁,形成了独特的族群特征。其文化传承机制既体现了对母体文化的坚守,也展现了对环境的适应性改造,堪称明代历史研究的“活化石”。

咸丰《安顺府志》指出屯堡人“皆奉洪武敕调北征南,多江南大族”。基因人类学研究显示,屯堡人与江淮地区汉族基因相似度极高,印证了文献记载的历史真实性。

明亡清兴之际,屯堡人的身份认同经历了转变。从自称“军民”到被称为“凤头苗”,再到学术上的“屯堡人”命名,这一过程折射出他们从“军事精英”沦为“文化边缘人”的历史轨迹。这种身份焦虑反而强化了族群意识,如通婚严格限定在屯堡圈内,形成“内婚制”传统,民国《续修安顺府志》记载:“新汉民忌与屯堡通婚,屯堡亦不与苗民通婚,婚姻圈仅限屯堡村寨。”

屯堡建筑巧妙融合江南风格与高原特色:三合院、四合院采用“木石结构”,墙体以青石砌筑,屋顶覆以石板,冬暖夏凉且兼具防火防盗之效。房屋建造仪式颇为隆重,“上梁”时需由外家赠送梁木,包梁物品包含黄历、毛笔、五谷等,象征着文化传承与生活祈愿。

屯堡妇女服饰,“右衽大襟长袍,腰系丝头系腰”,“凤头鞋”的鞋面绣花和鞋尖上翘,均体现了明代服饰的典型特征。如,已婚妇女以银索绾发髻分三绺,未婚者则以红带绕头,这些细节与明代服饰的记载相吻合。男性服饰虽与汉族趋同,但“善贸易”的传统延续至今,形成“农商并重”的经济特质。

地戏作为屯堡文化最具标志性的载体,剧目多为《三国》《封神》等征战故事。其“脸子”(面具)分为文将、武将、老将、少将四类,雕刻极为精美,具有“驱邪纳吉”的仪式功能。地戏表演前需举行“开箱”仪式,此举体现了“军傩”遗风;演出时“一人唱众人和”,唱腔为弋阳腔变体,伴奏仅用锣鼓,尽显粗犷雄浑之态。

节庆巧妙融合了军事记忆与农耕信仰:正月里,“抬亭子”(迎神赛会)活动模拟古代军阵巡游,参与者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场面颇为壮观;七月半,“放河灯”活动兼具祭祖与水神崇拜的双重功能;妇女“朝山拜佛”则形成了一道独特的信仰景观。

屯堡文化作为活态历史文化遗产,其生成延续展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维护国家统一、增进民族融合、促进贵州开发等方面提供了宝贵的启示,对当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城乡融合发展具有深远的影响。

在明代,卫所制通过“军事屯田—文化植入—社会整合”这一“三步走”策略,成功实现对西南边疆的有效治理;到了清代,“改卫归流”后,屯堡人凭借文化自觉,维持了族群认同。这种“国家主导—社会响应”的互动机制,对于当代民族地区的治理而言,具有不可忽视的参考价值。

安顺城乡“互动融合”的经验同样珍贵。屯堡与城市通过市场网络、文化仪式保持密切联系,既避免封闭僵化,又防止文化消解。这种模式为当代“乡村振兴”提供历史镜鉴——在城乡融合中保持文化主体性,是边疆民族地区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屯堡文化的形成过程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缩影。明代屯军携先进农耕技术而至,泽被周边苗族、布依族,共促经济繁荣共生;清代以降,屯堡人与少数民族“互嵌式”而居,渐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融洽关系。

今日之屯堡文化,借助屯堡文化研究团队力推“文化传播转化”,将地戏元素巧妙融入旅游演艺;屯堡村寨则大力发展“石头寨民宿”“蜡染手作”等特色产业,吸引众多年轻人返乡创业。这种“传统与现代贯通、文化与产业接通”的发展模式,为民族地区文化振兴提供了实践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