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斌
我总会看向那四只仍然挂在枝头的青绿的柚子。
时间已过霜降,虽然霜降的头两日有很好的天气,可这四只柚子还是没有成熟。我想它们大概不会成熟了。它们会在第一场霜到来时从枝头跌落。作为霜降时节最早进入我视线的草木,突然之间有了些许萧瑟之气。
雾霭一直浮动着,并夹杂着细雨,田野显得低沉,一直还要往下沉的样子。田野空荡荡的,倒是有一些零星的谷垛凸显出来。稻谷们倒很幸运,赶在霜降之前全部成熟并已收割。只是难免有一些遗漏了的稻穗仍然留在田里。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人们有意留下的。在村里,一方面村人都想着要颗粒归仓,一方面又有意识地将一些谷物遗失在田野里,一直以来,村人都觉得,除了自己需要粮食外,鸟雀们也需要粮食,否则冬天到来时它们将无法活下去。作为一起生活在土地上的生物,人总不能把所有的活路堵断,总要为其它物类留点空间。适当留点庄稼的田野,才能让人放心。后来,人从田野里走过,有意无意地总要瞅一瞅自己丢下的谷穗,看看它们是否还在原地,又是否还完好如初,由此判断是不是有鸟雀来过。在想象着一只鸟雀吃到自己留给它们的粮食时,心里忍不住就会有某种美好荡漾。
鸟雀们也懂得这种秩序。鸟们缓缓地从人的头顶飞过,绕地几圈后,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某一株留下来的谷穗旁。落下来的时候,还朝着人点了点头。鸟离人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但鸟知道人是不会伤害它们的,鸟知道人的善意。就连风也明显地被感染了,就在鸟与人围着一株谷穗相互对望时,风都静止不动了,只小心翼翼地凝视着这一份对望,只觉得人世在此时,只剩下了一份温情。
河流有些凉意了。河流跟稻子是一个鼻孔出气。当稻子一退出,河流也跟着不动了。先前汩汩流淌的水流,此时都把声音藏到了水草下,已经听不到任何声响。或许是它们觉得,它们跟稻子一样,在冬天到来之前,都累了,应该安静地歇下来,再不歇下来,就真的有些过头了,凡事一过头就都不好。水草之下,却漂浮着一个竹做的鱼篓,再隔几步,再仔细看,又发现了一个鱼篓,我数了一下,大约共有十几个。河流里显然有人来过了。可究竟是什么人呢?我突然就有些激动。往河里放鱼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很多年前,几乎所有的人家都会拥有几个鱼篓,但后来就没有了。现在,它们竟然又出现了,它们是否也携带着对往昔时光的怀念呢?
树林变得空了。随着树叶落下来,光秃秃的枝条纷纷暴露出来。树枝上那个鸟巢也看得见了。只不知这个暴露的鸟巢还有鸟住不?如果还有,在即将到来的漫漫冬日,它们又将用什么来抵御寒冷?抑或鸟早已迁徙而去,但明年春天它们回来,又还住在此地么?又或许等它们明年春天回来时,此巢穴还是去年的巢穴么?总之是有些沧桑的感觉。
不过还好,还有一些草木正在开花,还有暖意流淌。
譬如火炭母。就在河岸之上,一丛杂草枯去的同时,火炭母却正灼灼地盛开着。花朵虽然细小,却很是耀眼,甚至会让人恍然觉得那是一场早雪已经落了下来——虽然由颜色想起的是雪子,可实际上在村人看来,那随着花朵蔓延甚至涌动的,却是一颗颗温暖的火种——对了,在村里,一方面因为以“火炭”为其名,一方面又因其盛开于田野变得萧瑟之时,所以村人总将其跟火种联系在一起,甚至还以“母”称之,总觉得虽然季节越来越寒冷,但有了火炭母的存在,便觉得心上始终有火燃着。一朵朵其实平常的花朵,就这样温暖了无数的村人,以至于有人家每陷于困顿之际,就会以火炭母自我安慰,然后咬咬牙,日子便终于捱过去,及至柳暗花明了。记得我母亲还特地在我们家后檐地坎边栽了一簇火炭母,其意亦是时常提醒她与我们兄弟姊妹,告诫我们时时均要埋下那一颗火种,万不能沉沦枯败。如今想来,一株草木上的情意与希望,原也是最柔软也最坚毅的人世之珍,必得让人爱之惜之。
鬼针草亦是在霜降时节开花。只是跟火炭母比起来,其生命力似乎更要蓬勃些。火炭母虽然被比喻为火种,却很少见其身影(或许因为少,所以愈见珍贵),而鬼针草却遍地都是,无论在路旁,还是河岸上,一路上都能见其身影。虽然多,却不好看。那花朵既少有丰盈之姿,又缺了玲珑之态,虽然也正是生命的花季,可却像早过了年华似的,总之了无风韵。当然,这也只是从外表留下的印象。其实这鬼针草,实在是有着人不可貌相的内秀。原因是鬼针草能治疟疾,记得我奶奶就说过那一年村里村外疟疾大流行,死了不少人,后来还是鬼针草帮助人们挡住了疟疾的魔手。如今医药发达,凡患疟疾者再也不需要借助一株鬼针草之力,可是它在人们心里,仍然不失一株药草的价值。又因其有救命之恩,在村人看来,它是一株能恫吓鬼魂的草木,所以任其四处生长,从未有除掉之意,甚至每看见鬼针草时,竟然还觉得对自己有了庇护之意。记得那时每到冬天,当一切农事完成,便有邻村放电影以庆贺,若是有小孩吵着要跟去观看,做父母的便摘下一株鬼针草让其握在手里,据说这样能让鬼魂不敢近身。如今这一切都已经不可信,但不得不承认,曾经的这一举止,实在也要算人世的质朴有真意,所以也总是不能忘。
较之于火炭母和鬼针草,野棉花要好看得多,并且其花朵呈红色,就更见喜气和暖气。尤其是它毕竟属于棉花一种,尽管也当不得棉花之用,可是在村人眼里,也总有柔情荡漾于其上。加之我的村子没有种植棉花,而家家户户又都离不开棉花,就有村人爱屋及乌地把对棉花所有美好的情愫全都转移到这一株株野棉花上,甚至索性将其当作棉花一样看待了。偏偏这野棉花盛开恰巧赶着了寒冷之时,村人愈发觉得了来自它的温暖。只可惜的是,随着土地征拨,原来的地块被改变,从前四处盛开的野棉花不复存在,想要再看到其从前绵延不绝的景致,只是一种奢望。我亦只是在一座古墓之前发现了一株,一株共有三枝,三枝共有九朵,仿佛经手剪裁过似的,只要将一种整齐和有序示我。然而这些或许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在变得寒冷的霜降时节,能目睹几朵红绽开在那荒草深深的古墓之旁,也总觉得有一股暖意流淌似的,心中的那一份孤独与凌乱,似乎亦正慢慢融化。
而这样的融化还在继续。就好比一支曲子,既起了头,就必得要继续弹奏下去。这不,从古墓绕过去,我就看见了那棵柿子树,树上挂着红红的柿子。这样熟透的颜色,应该就是霜降时节最温暖也最吸引人的颜色了。或许也正是这样的难得,所以不仅仅是我,一直从古人那里数下来,这柿子,一直都是人们歌之吟之的对象,如皮日休就有诗云:“客省萧条柿叶红,楼台如画倚霜空。铜池数滴桂上雨,金铎一声松杪风。”又如刘克庄亦有诗云:“客子家山亦此峰,可堪投宿听疏钟。旋沽村酒开霜柿,欲访禅扉隔暮松。”等等。在霜降时节,这柿子一定是人们眼中不可或缺的风景,并一定是人们心上的某种慰藉。
而我必得再要说一说眼前的这棵柿子树。柿子树原是村里两个年老的夫妇所栽。夫妇俩无儿无女,也因为无儿无女,他们竟然便傍着这古墓筑屋而居(至于这古墓跟他们有无关系,就不得而知了)。说是“筑屋”,其实那屋子不过是临时搭起的一个简易棚子,如今随着夫妇俩去世,早已不着一丝痕迹。唯有这棵柿子树,还能让人想起夫妇俩的一些过往。但想起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季节更替之中,村人生生死死,来来去去,已经是熟视无睹的日常。更何况他们亦总是无故事,生不足观,死更不足观,就像此时那些风中的落叶,转瞬之间便没入尘土,终究不剩一丝痕迹。那么,由此去看,一棵红红的柿子树,由那流淌的暖意,复又变得寒凉了?
暮色已起,田野越来越显得空寂。刚才安静无比的鸟雀,突然受惊了似的,胡乱地飞上飞下,一边飞一边发出恐惧的叫声。风也有点大了,吹得树叶像风轮一般快速旋转,稍后又纷纷落下来。枝头上的那四只柚子,仿佛也动了一动,似乎要跌落下来的样子。雾霭显得更加湿重。细雨亦更急了,雨落下来,泥块之上,草叶之间似有一层晶莹的颜色,仿佛霜的影子一般。说不定就在明天早晨,第一场霜就真的要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