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德生
临近中秋,当我再次步入天龙九道坎的时候,父母已经离开我们远去十多年了。我是想从九道坎老屋中,找寻父母当初租居九道坎老屋时的岁月履痕——然而那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我还没出生呢。
小时候听父母说,他们当年租居九道坎老屋,是迫于无奈之举。因为奶奶性格刚强,和年轻的母亲合不来,善良的爷爷就劝继子我父及母亲搬离陈家故居租房另居自谋生路了。年轻的父母亲不得不离开了继父母独自生活了,当时就租居九道坎老屋。
父母在九道坎老屋暂居了几年,卖针线的小脚外婆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花了十几大洋买了地主郑家右厢房给父母定居下来,距离九道坎老屋不到三十米,处于九道坎的坡顶。而九道坎老屋又住进了一对知青母女,我们街坊邻里称呼为“美娥孃”。
听父母传说,九道坎老屋,是明朝朱元璋洪武皇帝调北征南填南时,我们天龙入黔始祖通政大夫陈典公的落脚之地,是天龙屯堡人的最早定居之一,也是天龙屯堡现存最古老的民居。
当时,出于征南填南屯田戍边战事防御需要,先民建造九道坎老屋凸显原始防御功能,装饰文化几无。所有的民居进门显得低矮狭窄,屋内封闭黑暗,开窗少小,就是观察射孔。但家家户户暗门相通,连成一片。一旦外敌入侵,就是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小时的我们,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就经常上演东躲西藏、上蹿下跳的好戏,闹得家家户户鸡飞狗叫,引来已睡大人的破口大骂……
听老辈人传说,在九道坎的半山腰上,有一间房叫石神堂,是天龙屯堡先民供奉神灵朝圣的地方。小时侯,我只看到一堵风化的石墙上有一个石匣子了。大概是屯堡先民供奉神灵的神龛之位。整个一面石墙历经六百年沧桑岁月,早已岌岌可危。但是石神堂的石匣神位,却成了儿时我们顽童投掷石子的“众矢之的”,类似于龙眼山下的“考儿洞”……
石神堂下面就是九道坎的过街楼,过街楼覆盖九道坎,穿过九道坎就是征定河,河上有石桥,可通对岸人家,背靠大河山,坐南朝北,面水而居。山脚有井,井边有塘,塘上有树。小时的我们就在水塘里洗澡摸鱼滑冰,水清见底,倒影岸景,向西流淌,环抱学堂。真乃小桥流水人家,枯藤老树昏鸦,夕阳西下,满塘鹅鸭,牛马归家……
街上人家到井里挑水,必经九道坎上下。历经几百年的人踩马踏,九道坎已被磨玉光滑,每道石阶上都踩踏出脚印。光滑的九道坎,冬天结冰扣凌,挑水人必须草绳捆脚防滑。尽管如此,过街楼下还是经常回荡人马打滑桶翻水流的交响……
冬去春来,草木萌发。河岸上柳树发芽,九道坎两边长出许多的花草,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给人以青幽之境。特别是暑天时节,九道坎一路,成为上下人家纳凉避暑的场所。大人在乘凉中聊家常、话桑麻。孩子们则在九道坎跑上跑下,捉蜗牛、摘青苔、摆家家。冬天,孩子们就扛上竹竿敲打屋檐上的冰凌,并用稻草将冰凌提回家当冰棍啃,直吃得鼻涕泗流。如遇涨水季节,孩子们就从九道坎石桥上跳水洗澡摸鱼,然后光屁股在石桥上,用长长的稻谷草拴上多多的包谷和放漂流,犹如过江人放排顺流而下。月半中秋,皓月当空。河岸人家放河灯,拜月亮,灯火阑珊,游人如织,好一派江南迷人风景。
时光进入世纪之交,2000年西部大开发之际,古老的九道坎在屯堡文化旅游热潮中,迎来了第二次生命之春,被开辟为故乡屯堡文化旅游的地标性景点之一。接纳了国内外络绎不绝的游客的寻幽探古和交口称赞。作为屯堡人的原始古迹景点,九道坎向游人诉说着六百年前大明王朝的风雨岁月。也成为我们在外闯荡的游子的精神家园和灵魂故土,承载着六百多年风雨岁月的江南文化积淀,浸透着大明王朝征南填南的沧桑风雨。
然而,当我离开家乡十五年后的月半中秋,再次拾级而上九道坎,追寻九道坎的儿时记忆时,眼前却是一片废墟,墙倒屋塌,荒草疯长,一块“此处危险,游客止步”的警示牌横亘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再看过街楼两边的原始民居,已岌岌可危,人迹罕至,空空如也。听说,原住居民都搬到了政府规划的新区去了。
我儿时的乐园只能在脑海残存些许片断,小时父母站在九道坎上喊我回家吃饭的画面一去不复返了……泪眼模糊中,我只能踏上人生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