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武 文/图
七月流火时,城里的蝉鸣都带着一股浮躁的焦味,但马官人却在村子的屯墙根下尽享着无比的清凉:“来马官躲凉啊,这儿的风是从明朝石缝里漏出来的!”
可不是吗,黄果树大瀑布的水汽漫过峰丛,和着六盘水被“俘虏”过来的清凉,吹到马官的地界就成了穿堂风,吹得古村青瓦上的苔衣沙沙作响,就连地戏面具上的油彩都透着股清爽气。记得十几年前的大伏天,河北、山东、江苏来的家族宗亲们才一下车就愣住了:“这哪儿像夏天?跟开了天然空调似的!”他们指的是村口那排老柳树,枝条垂到河面上,把日头筛成了碎金子。村里的李大辉老人正坐在树下自如地雕刻着面具,锋芒利索的雕刀在香樟木上走得慢悠:“亲人们啊,咱马官的凉,是带着故事的嘞!你们看这盘根错节的柳树根,还缠着六百年前屯兵的缰绳呢!”
要我说,马官最为神奇的,是把明朝的日子过成了活标本。进了村头那座石拱门,青石板路被几十代、上百代人踩得滑亮,墙缝里还嵌着已经发锈的清代马蹄铁。农历的七月才刚启幕,村里的高台地戏就开场了,戏友们头顶脸子,面部罩着透光的青纱,身披战裙,背插战旗,一个箭步飞身于八十八张八仙桌搭成的阵法高台,刀戟在日光下一闪,那一声声粗犷的“杀呀”喊出去,山都要应个回声。有一回凤阳来的小姑娘看得直拽我袖子:“蒋老师,那面具上的红,咋比那可乐还亮?”我跟她说:“这是用咱们贵州铜仁特有的朱砂调的,老祖宗说,忠义的颜色晒不褪。”
更妙的是晚上看花灯。月上柳梢时,祠堂前的空场就亮起了灯笼,什么宫灯、排灯、八卦灯,鱼灯、虾灯、走马灯……看得你眼花缭乱。旦角系着蓝花围腰,丝帕转出个花来,丑角矮桩步一颠,上场就先来个“耗子蹬腿”,而或一个“矮子步”加上“翘嘴”鬼脸,逗得满场娃娃直笑。去年有对台州来的老夫妻,跟着花灯调哼了半宿,走时非要带走张曲谱:“这调子,比我们那儿的评弹多了股土腥味,好听!”老灯迷邱孃孃听见了,热情地塞给夫妻俩一大碗刚新磨出来的苞谷粑:“土腥气养人呢,带回去尝尝咱马官的月亮味儿!”
躲凉离不开康养。要说康养,马官藏着个“神仙窝”,就是离镇上约两公里的森林村落——布依草塘。春末夏初时,塘边的那一株千年大血藤杆壮叶茂,争赶似地在长廊遮掩蔓延。长廊稳架于一汪碧波之上,把水面划成两盏明镜。前年省里头来的专家拿仪器测空气,惊得直咋舌:“负氧离子含量比城里高十倍!”。草塘边还有一眼古井,水清甜而甘洌,你若走近,它便向你讲述着草塘布依人的沧桑洗礼。在鸟鸣的晨雾中总有退了休的老爷子打太极,白胡子跟水汽搅在一起,像从《仙人图》里走出来的。最惬意的是傍晚时分去草塘边散步。布依阿孃婆姨们在水边洗靛染的土布,蓝汪汪的色调晕在水里,连鱼都好奇得聚拢了来。有回安顺来的画家支着画架坐了三天,临走时说:“你们这儿的绿,是会往人肺里钻的。”我笑他:“那是我们马官的规矩,来了就得让你带走半口袋清气。”
马官是典型的屯堡文化重镇,屯堡人待客,总是那么“热乎”。只要你来,你便是客。不管进哪家的院门,主人家准会搬出条凳,端上一壶热乎乎的朵贝茶,茶碗边还得搁两刚烙的锅盔。那年入秋,北京来的刘老师团队一行到马官探寻民间唱书,拜望了唱书老艺人张其发老人。老人吆喝了村中的一帮书友,皆是古稀之年的艺人。整个下午,马官屯的六条古巷都弥漫着从张家老宅飘来的悠长唱书声。见家中有远客,张老人的老伴儿洪奶奶早已在院坝里生起了柴火,炖上刚杀的青脚鸡,配上邻村玉官堡的杜家豆腐,刘老师吃得连声称赞:“奶,这柴火鸡太香了,我从来没有吃到过。”临走时,他偷偷在张家神龛的香炉下放了钱,洪奶奶发现后追了出去,把钱塞回他手里:“咱马官人待客,哪能要钱?记着明年带你北京的朋友来吃新米就行。”这就是马官的民风,像老墙根下的米酒,看着清,喝着暖。地戏演武场边的石桌上,雷打不动地摆着公用的茶壶;晒谷场的谷堆旁,谁家孩子都能嚼上两口包谷花;就连村口的老杨树,都挂着几个备用的竹篮,谁想摘点野菜,自取自放,全凭自觉。有回贵州台来拍纪录片,导演蹲在井台边看了半天:“你们这儿的人,咋连吵架都像唠家常?”我告诉他:“六百年前屯兵时就这么过,日子慢,心就宽了”!
我是文艺工作者,就自告奋勇“充当”了马官的文旅推介官。现在每次接外地朋友电话,我都忍不住“炫耀”:“暑假来啊,咱马官的高台地戏要上演《四门斗底阵》,化处水井的荷花也该开了,晚上在下坝古戏楼支起银幕放老电影,买包瓜子能在文昌阁坐到月落西山。”上周杭州的朋友回信说:“看到你的信息,我好像已经闻到马官的风凉味了。”其实我们马官人的心思很简单:这方山水养了我们六百年,老祖宗留下来的花灯地戏也好,唱书也罢,总不能断在我们的手里吧,就连高寨坝上那满坡的清凉也不该藏着掖着。
所以啊,不管你是想在石墙下躲一场时光的暑,还是想在花灯调里拾几颗文化的星,或是就想找个地方让肺喘口气,马官人都备好了热乎的茶、响亮的戏、清凉的风,在古寨门里等着你。“自昔士读农耕老安少怀更爱醇乡称德里,依然山明水秀更从何处问桃源”。末了想说,咱马官的夏天,不是A级景区里的打卡地,但她是可以揣进兜里带走的暖。不信你就看,那地戏面具的笑纹,那花灯调的尾音,那草塘水汽里的问候,哪一样不是马官人捧出来的真心?
别客气,想来就来,咱早把石凳擦干净了,就等你坐下,喝口茶,听段书,冲冲壳子,让马官的风,给你洗洗身上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