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苗人
屯堡村落的石头建筑 □陈婷 摄
周末清晨，我还在睡梦中，阿富用指节叩响我的门扉。这个在贵阳经营一家赏石文化公司的“石艺人”，他手里攥着块青灰色的石头，像是握着通往时光的钥匙。
“走，带你去安顺，看一座‘活着’的石头城堡。”他眼里跳动着异常的光亮。我向来对石头无甚兴趣，便敷衍道：“安顺的石头，还能比黄果树瀑布好看？”他说：“瀑布是水写的诗，屯堡是石头的史记。”
车子驶出贵阳，窗外的山势渐显峥嵘。五十分钟车程恍若时空隧道，当看到“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天龙屯堡”大字镌刻在迎客石上时，我才明白阿富所言“活着”的真意——这哪里是村落？分明是座从山岩中生长出来的石质堡垒。青灰色的石墙沿着等高线蜿蜒，石片屋顶在高原强光下泛着冷冽银辉，连巷道都是用石板拼就的鳞甲。
寨门石柱的苔痕与箭痕交织成斑驳的经卷。阿富的指尖悬在石柱凹槽上方：“看这道裂痕，是箭镞在这里咬出个缺口。”阳光斜照在柱础的万字纹上，江淮匠人的祈福符号与黔中战痕在此奇妙共存。
石巷的褶皱里藏着军事密码。阿富按住我的肩膀：“摸这处凹陷，是观察孔。”更精妙的是街巷宽窄的算计：看似随意的转折，实则暗合“一夫当关”的兵法。屯堡人把防御智慧融入了日常生活，就像他们独创的石片瓦，既防潮防火，又让炊烟得以从石缝间逸出。
转过几道石巷，我们爬到了五龙寺，它如青玉印章嵌在天台山绝壁。阿富带我转到殿后，指着石墙上的方形孔洞：“这哪是窗子？分明是弩箭孔。”
顺着石阶盘旋而下，屯堡人的生活图景在暮色中渐次展开。在下山的石阶上，阿富拾起片剥落的石料：“屯堡人把石头用出了江南丝绸的质感。”厚石为梁，中厚作墙，薄片成瓦，边角料在檐角处凿出实用的排水螭首。他将石片对着阳光，那些层层叠叠的纹路便“活”了过来：“两亿年前，这里还是海底。”石片边缘的凿痕清晰可辨，屯堡人劈石成瓦的技艺，让沉睡的海底沉积层获得了新的生命。
炊烟从石片屋顶袅袅升起时，远处山脊线在暮色中蜿蜒成龙。阿富指着鳞次栉比的民居：“江淮遗韵，就藏在这些石缝里。”窗棂上和石柱础雕的精美图纹在粗粝岩面上绽放，恰似屯堡人用最坚硬的材质包裹最柔软的乡愁。
回望暮色中的屯堡。我突然懂了阿富清晨那句话——这确实是一部用石头写的史记，每一道石纹都是未干透的墨迹，记录着文明如何在异乡的石头里，夯筑成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