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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安顺日报

那年端午

日期: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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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端午插秧 □姚福进 摄

□胡德江

每年快到端午,思绪总会去往那年,那是深藏心底不可替代的端午记忆,之于节气、之于庄稼,之于安顺本地山里娃成长中的点点滴滴,千金不换!

端午水

那年,端午节前后,雨水多,岩山人家抢雨水打田栽秧。我们岩山地方,农民望天落雨、靠天吃饭,雨水季节,岩山地块跑水不坐水,广种薄收,要吃上大米饭,惟有逢端午水。

岩山人家过端午,是在田间地头过的。我家的小秧长成大秧,逼着要下大田了,爹妈急得几晚上睡不着。端午头天晚上,雷电交加,下了一整夜大雨。喜从天降!一家老小下田坝,父亲打田,母亲栽秧,我们守水。守水是大任务,水沟里的水,没人守着就要被挖走。整个田坝,都在抢着端午水打田栽秧,轮到哪家打田栽秧,都要放人守水,即便放人守,也时常有人偷偷挖沟坎放水,难免为水争抢吵闹。我一连几个晚上守水,吃在田坝上,睡在田坝上。那时候还是个头十岁的娃娃,但胆子特大,敢睡在坟旮旯里守水。

夏天的夜晚,月儿明星儿亮,坐在田坝上,不时晚风拂面,清爽惬意,田坝蛙声响成一片,热热闹闹没完没了。远处,看得见蛙声深处的人家在打田,一块一块打好的水田,端午水盈盈满满,在月光下亮晃晃明如镜。近处,栽满秧的秧田,看得清青蛙“扑通扑通”跳下水。秧田边,坟坝上,到处闪烁着萤火虫,守水的夜晚变得亲切。我倒靠在坟坝上,有意无意听蛙声,看萤火虫,在守水的夜晚浮想联翩。睡一会坟旮旯,要记着起来走巡水田沟坎,看沟渠的水被挖走没有,看水田里的水放满没有,才放心回到坟旮旯睡觉。

夜半三更雨,一片蛙声静。端午的细雨不知何时飘落在身上,甜滋滋清润心梦,醒来时,还看见遥远的山脉挂着月儿,还看见天边星儿在眨眼。天亮了,蛙声稀了,但很清脆,沟渠里的水还在畅畅快快地流进水田,我莫名兴奋起来,打了个口哨,惊飞田坝里的一只水鸟。兴冲冲跑上沟坎,把头没进水沟里洗脸,一个人笑出声来。

端午的清晨,打田栽秧的人们渐渐沸腾起来,牛叫声、男人们吆喝牛的声音、女人们栽秧的笑声、娃儿的哭叫声、小伙姑娘的打情骂俏声……田坝一派热闹欢腾。

端午的太阳,被端午水清洗一遍后,透明透亮,阳光照在田坝上,草木沾满露珠,一片闪亮。田坝一片水雾,散发着草木的香味。水雾乳白,轻描淡写,隐隐浮现人群牛群,水雾浓墨重彩的地方,人群牛群更加鲜明。

恰恰这时,端午的雨水,在阳光底下扬扬撒撒、透明透亮地下起来了,栽秧的人群和打田的牛群形影不离,亲密无间,交融在一片茫茫水雾里。端午的雨水,人们叫栽秧雨,下下停停,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又叫过云雨、太阳雨,一天来来去去好几回,演戏似的。

打田栽秧的家人陆陆续续送饭来,人们陆陆续续上田坎吃饭,忘记带碗筷的人家,就地摘蒿枝杆当筷子,摘桐子叶或老瓜叶当碗盛饭。端午这天,每户人家送来的饭菜都很丰盛,除了在街上买的猪肉和豆腐干外,还有自家炕的腊肉血豆腐,自家地头栽的莲花菜、豇豆、洋芋等等。吃饭的时候,大家互相请来接去,刚才还在争抢端午水吵架的人家,被这一请一接,多少怨恨仇气一下子化解了。还没有家人送饭来的人家,被其他人家硬生生拖去吃饭,说,大过节的,大忙季节的,不吃饭哪行,不吃饭就是瞧不起人。端午节这天,太阳雨滋润田坝,心田里的阳光,这般透明。

高山麦

端午节气,小季接大季,小麦刚收回家,母亲连忙打麦子,接上种苞谷栽稻秧的大季,过端午。我们岩山地方,大季种苞谷,小季种麦子,种出的麦子叫高山麦,或叫香麦、老麦。初夏,高山麦成熟,在苍茫的岩山上,涂了一抹金黄。

我家种了一坡岩旮旯,收得几百斤麦子。那时候,寨子里只有一家磨面房,磨面的村人们堆起摞起,父亲母亲不管等到天有多长夜有多深,都要等到麦子磨成面。高山麦做出的面条泥巴黑,却有筋丝,面香浓,全是纯手工。别看面条黑巴溜秋,从自家地头摘来新鲜青椒、蒜苗、西红柿,管它香油多少,净炒青椒西红柿下面条,满嘴喷香。

那时我们人小胃口大,吃着钵里的瞅着锅里的。吃不上顿的时候,大大小小围着灶台,母亲煮一把面条,煮一砂锅洋芋丝,一小箸面条拌一大钵洋芋丝,吃得舔口咧嘴,哪顾得上灶台边抹泪的母亲。

端午,最馋高山麦面馄饨,馅子是香葱馅或韭菜馅,菜多肉少。母亲一早就包馄饨,我们家人多嘴多,母亲一边包馄饨一遍下锅,总是供不了我们那张又饿又馋的嘴。忙了大晌午,母亲才一个个喂饱我们。父亲也爱吃馄饨,我们吃馄饨的时候,他总是蹲在门坎抽叶子烟,等我们吃饱撒欢去了,才走到灶台边,拿起碗往锅里捞,锅底剩不了几个馄饨,他把我们剩在碗里的汤汤水水收成一碗,几大口喝干,然后扛起犁头下田坝去了。母亲端起一碗馄饨追赶出去,眼巴巴看不见父亲回头。母亲晓得,这是留给他的伴儿的。

高山麦不出种,现在,看不见多少人家种高山麦了。每年端午,我要买起面皮和肉馅,回老家包给父亲吃,直到他过世头天,吃完最后一碗馄饨。父亲是突发脑溢血而死,始料不及,母亲说,父亲过世头天,还叨念小老二带来的馄饨吃不完。

每逢端午,我依旧忘记不了父亲蹲在门坎上抽叶子烟等我们吃馄饨的样子,依旧买起鲜肉面皮回老家给母亲包馄饨。上桌的时候,在父亲坐的位子,母亲总要摆上一碗馄饨,总要说一句,小老二家耶耶(爹爹),来吃馄饨,别挂盼了。

野草莓

端午,山坡草木封林,苞谷稻秧封坝,野草莓熟了。野草莓叫“檬檬”。母亲上坡下地,不忘掏檬檬,用狗尾草穿成串串,带回家哄我们。檬檬当中,要数白檬惹人爱,要数梁子上白檬最多。

那时,我们扒车上梁子,大家雀鸟飞身,扑哧哧飞到草坝上,啄食白檬。梁子上的白檬满坡满坝,白花花亮晶晶,像下了一场小雪。我们躺在草坝上,伸嘴吃白檬,吃够了,然后掏白檬装缸缸钵钵,直到装满,然后就地睡在草坝上,做着酸酸甜甜的梦。

端午这天,有“游百病”习俗,大人娃娃,要出野外游玩,记忆中大人们游百病,就是爬坡下坎,有的到自家地头去,游荡在苞谷林里,随手摸摸苞谷,用身子比划着苞谷,试探苞谷长高多少,顺手摘几个青豆或捞几把猪草回家。有的到田坝去,随意挽起裤脚,用手扯一棵田间杂草,用脚踩一下田坎稀泥,试探水田是否漏水,然后擦拭额头汗粒,向往稻花丰年。有的没入苞谷林、稻田间,不见人影。我想,原来游百病,是人们属于自然一份子,要时时亲近自然,才能消灾防病,是庄稼人离不开庄稼,才能安然无患。

少年青年游百病,爱上梁子游,青年人找个理由,哄心上人到草坝深处,掏一捧白檬,献给心上人,白檬扑鼻香,直到心上人忍不住接手。小少年也爱带伙伴到草坝去,用白檬草编个花环,不去想伙伴同不同意,抢手戴在她头上,逗得伙伴咯咯笑,也不去想将来还是不是那个少年。

我也爱上梁子去,掏过白檬了,离开伙伴,一个人漂游浪荡,游到哪里算哪里,好像寻找什么,又不是寻找什么,只想梁子上的山风没有烦恼,梁子上的阳光单纯透明,一个人找个无人的地方,坐到天上星星眨眼睛……我听到母亲喊我的乳名了,拖声摇气,带着哭腔,满山满地回音,母亲是上梁子寻我来了,看到我,哭起来,边哭边骂:“儿阿,你是疯了痴了着鬼了不知个天黑啊,你让妈叫魂啊——”

又想起了那年端午,中考落榜,没端上铁饭碗,存心不读书了,跟爹妈做农民种庄稼。那是梁子的傍晚,同学们来了,不知是来游百病,或是特意看我。有个同学带来白檬酒,大家喝醉了,同学们都考取了中专或中师,只有我自愿考取“农民大学”,心思怅怅的……夕阳照在梁子上,草坝白檬闪烁晶亮,一片芳菲地。有个同学唱起歌,说不出一句话。不敢去想将来会不会变成一株庄稼,或是成为不种庄稼而吃上庄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