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斌
雨是立夏特有的标志,一年庄稼的晴雨表。农谚有云:“立夏不下,犁耙高挂”。说的是立夏日没雨就无法耕种,犁耙之类的农具只能束之高阁,接下来可能便是荒年。至今还记得从前立夏日,父亲总会在堂屋坐下来,跑出院子不断瞅着天空,紧紧寻觅雨的行踪。
走出屋子,发现门前的事物有了明显变化。譬如谷雨时节长出的那十余株竹笋,现在长成了竹子,跟往年的混在一起,看不出是新生竹了。譬如妻子栽下的七八株四季豆,昨日离地面不过寸许,今日一下子蹿高了约两尺,一切都来得有点迅速突然。看来,“春争日,夏争时”所言的确不虚。再往前走,情不自禁就来到了杨柳田。因为我总想着立夏日应该是跟一块田有关的。立夏,它是收割与种植的另一个代名词。又因为杨柳田留下了我太多关于农历生活的回忆。
杨柳田左边是从坝口河流过来的水,右边则是几条河流从上游流下来不远的交汇处,田坎之下水源较为充足,使得杨柳田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有水流过的地方疯长着野生的香蒲,并且高出了河岸,把一条河流都遮掩了。按理,这香蒲其实亦是一株好草木,且跟爱情有扯不断的关系,《诗经·国风·泽陂》里如此吟之:“彼泽之陂,有薄与荷。有美一人,伤之如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虽然爱而不得,毕竟爱是人间最美的情愫。尤其,经过谷雨时节雨露的积累,再加上立夏之雨的加盟,地底下的水,形成了一股股强大的力量,一起从各个角落奔涌出来。
再往前走,发现杨柳田变成了一家酒店。酒店的名称倒也有些符合此地的景致:至野。酒店没有修建高高的楼房,而是将原来的田块切割成无数小块,还充分利用田块旁边的河流与小山,恰到好处地搭起了一个个帐篷,以及建起了小巧玲珑的亭台楼阁,然后用一条条错落有致的石板路将其连接起来,亦算有了山情水韵。据说这样的创意很能吸引旅客,生意一直做得火爆。
酒店吸引我的元素,是那些遍地的草木。在立夏时节,虽然春天过去了,但也还有很多花朵一直在开放。以前读过一首宋诗,说的是“春从花际来,却向天边去。莺蝶空徘徊,寻春不知处。”于是误以为春去之后,花朵也就消失在天边了。现在看来,一切听来的,并不一定可信。
酒店里的草木,一种是黄金菊,一种是千屈菜,一种是绣球。黄金菊花如其名,其颜色便若黄金一般的灿烂。只是有些单调,往往离枝叶往上两尺许,那花朵才冒出来,并且也只有一朵,一朵与另一朵之间,亦要隔了一定的距离。倒是那枝叶显得密密麻麻,呈现出丰盈之姿,跟那花朵划分出明显界线。不过真正让我疑惑的是,从前在村子的沟壑道旁,也常会长满菊类的花朵,但一般都在秋天往后。也因此,菊类的花朵留给我的印象,一直都是跟霜雪并行的。真没想到在这立夏之日,也还能看见它们的身影。想来这世间的生命,以及那生命里的很多事情,都是我们远远无法尽悉知晓的。
尤其惹我情愁的,却要算千屈菜。在网上查阅千屈菜的资料,果真有那么一点意思——千屈菜总是生长在河岸、沼泽或者潮湿的孤僻之地,有人称其为“迷路的孩子”。这一想象倒也充满了离奇,道出了千屈菜的身世况味。那么,就让我蹲下身子,用了我的一番怜爱的情意,抚摸一下这位“迷路的孩子”吧,愿你以及一切迷路的孩子,从这个立夏之日起,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离开酒店,还看见了几种花。一种是女贞,一种是刺梨,一种是七姊妹。女贞这种花,一半属于谷雨,一半属于立夏。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女贞花开于谷雨,却花香于立夏。谷雨的末几日,花看上去已很繁茂了,却不闻其香。不料立夏一到,那香忽然就散发出来。还未挨近,沁人的馨香一下子钻进了肺腑,仿佛一缕汩汩的清新从那里流过。再下去,还觉得那香味是铺天盖地的,似乎要将整个村子都覆盖。元人王冕有“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的梅花诗,我以为用来说女贞,倒也贴切。从这个角度去看,女贞与梅花,虽然永不能谋面,却也可以视为知音。只是它们毕竟也有区别,梅花是报春花,梅花的身后,是万里春光。但女贞,当其花香万里时,那一个春天,却已经跟其失之交臂了。
刺梨花开在道路两旁。有红有白,但无论是红是白均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所选择的地点以及时间。于地点而言,它专门选择道路两旁,无非两层意思,其一,为了给道路作一下装点,让长长道途并不显得寂寞;其二,道途即路人,暗寓滚滚红尘之意,所以可以看出,刺梨花是一朵入世花。刺梨花的美,不在于清艳,亦不在于脱俗,恰在于跟那俗世紧紧拥抱。于时间而言,女贞虽然推开了立夏的大门,可它毕竟是从谷雨赶过来的,倒是刺梨花一直早就等候在门内,只等大门打开,它就迎了出来。所以这刺梨花,还要算立夏真正的开季花,是它最先照亮立夏的天空。
七姊妹花跟刺梨花隔得很近,一般是刺梨花过去三五步,便可以寻得七姊妹花。并且它们的花瓣构成,以及颜色,也都极为相似。实际上它们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花朵,尤其是在其精神寓意上,在村人眼里,刺梨花只是普通的花,七姊妹花却是七仙女(俗称七嬢嬢)的化身。重要的是,因为七仙女的缘故,但凡村人走近七姊妹花,定会凝神屏息,脚步放到最轻。我一直觉得这真是一种美好,在一朵七姊妹花上,实在是人爱物惜物并且深怀敬畏之心的体现。
除了看花,我还仔细留心了一下远处山野,发现了其间变化。立夏前,虽然很多草木也都生长了起来,可还有一些草木迟迟不见生长动静。但现在,显然都跟上来了,最明显的变化是:先前于草木之间始终能看到的一些枯黄的颜色,那些死去的草木的肉身,现在都迎来了涅槃,再也不着一丝寂然的痕迹。所有的草木均披上了盛装,绿色仿佛波涛一样,在山野间滚动……看来,古人说的“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茂”,说的就是眼前这般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