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启超
过年仿如长在内心深处的青藤,春节一到,越发地枝叶繁茂、意象葱茏。倘若不能回乡下老家过年,心里就会空落落的,甚至会有坐卧不安的感觉,老是想念着乡下老家,老是回忆乡下老家的人和事。几年前,母亲走了,更是年年都要回老家过年。
关岭花江乡下老家峡谷村的春节,实际上是从杀年猪开始的。每年腊月还没过半,村里就开始杀年猪。天还没亮,村子里一家接一家地杀猪,杀完年猪,年味也就一天天浓了。
过年是峡谷村里一年中最大的喜事。杀年猪,越挨近年关越忙,越忙就越高兴。现在农村日子好了,粮食多了,年轻人外出打工挣钱,老人在家养猪种地领娃娃上学,每年都养两、三头大肥猪,大多数人家是杀两头卖一头。杀猪时往往左邻右舍互相“相帮”,叫回外出打工的儿子儿媳、姑娘女婿,请上些亲戚朋友、熟人同事,大家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地吃喝一气,把气氛搞得十分浓郁,比春节还热闹。
更热闹的是在路上。这些年交通改善,乡村公路硬化,村民的条件也好了,回家都有车,大车、小车、面包车、越野车。路面不算宽的乡村公路上,车鸣人吼,孩子欢大人叫,不管是熟悉不熟悉,见面都互相招呼,传烟递火,亲热得就像一家人似的。过年前一两天,村道上天天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在外工作的,外出打工的,还有回娘家的姑娘、女婿和孩子,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家家户户院子里新增许多身影。
过年那几天,男人们索性当起甩手掌柜。围聚在一起,总是有讲不完的话题,说不尽的事,还要喝瓶装好酒,抽些好烟。孩子兴奋异常,早早地穿起了新衣服,相互在村子里蹦跳。老人穿上儿女们孝敬的新衣服,待在村里晒太阳,嘴里埋怨儿女们乱花钱,去年买的衣服还新呢,今年又买,脸上笑容却灿烂无比!女人们洗啊、切啊、蒸啊、腌啊、酥啊,还要扫尘、刷锅涮碗、涂墙理灶。春节前从早到晚炊烟不断,空气里总是有股幽幽的香味。
大年三十,中午饭刚吃过,家家户户忙着杀鸡宰鸭,切肉做饭、贴年画。老家春联很特别,过去很多人家事先请村里毛笔字写得好的人写,万不得已才去街上买。在我老家,能写春联那是文墨先生、大文化人,也是最受尊重的人。像我这样不会写毛笔字的在他们眼中不算文化人。如今能写毛笔字的人越来越少,春联大多是买的印刷体。可农村人讲的是实惠、图的是吉利,春联内容里有好口采就行。大家忙着把大红烫金的春联贴在门枋上,把“寿”“福”之类大字贴在堂上,门上贴了关羽、张飞以及秦琼、尉迟敬德之类的年画。
过年了,年三十晚上的饭别的地方吃得晚,我的老家却一家比一家早。中午刚过,村里不知谁家响起炮仗声,紧接着,一家接着一家,一户赛过一户。那五百响、一千响的炮仗声始终不断。年三十这顿饭是最丰盛的,胜过所有宴席。光荤菜就不能缺少猪肉、鸡肉、鱼肉,条件好的要宰羊,象征喜气洋洋。过去最困难的日子是八大碗,现在已经开到十六大碗了,家家户户都如此,在两张八仙桌上摆满。饭也要蒸一大甄子,能吃到初三初四,象征着富足有余。酒饱,饭足,全家大小个个吃得两嘴冒油、肚皮滚圆。此时太阳还没有落山,孩子们拿着鞭炮和各种各样的礼花,欢天喜地满村野去了。年轻人一家一家地闲串,欣赏各家各户新贴的春联和年画,互相传烟问候,相互拜年。女人们忙着招呼猪鸡、伺候牛羊,牲畜也要过年,不能忘了它们。
正月初一这天,所有的人都不睡懒觉,男人们早早起来去山涧里的水井“抢新水”,即“请龙”,意味着新的一年开始。为抢到第一挑“新水”,有的是吃完年夜饭就去了,谁家挑到第一挑水,谁家最有福。一大早,黑蒙蒙的村路上到处都是打着手电挑水的人。新年的问候声此起彼伏。在老家,这天是女人们一年里最享福的。什么也不用做,男人会忙着早早起来开门,高声念“开门大吉”,挑上昨晚腾空了的水桶,大喊一声“出门大利”。新水抢回来了,还要忙着煮一大早的汤圆,蒸一大甄子糯米饭。大年初一我们这里流行吃斋,不能带荤。这天,家家户户忙着舂粑粑,全村上下舂粑粑的杵臼不得闲,声音响彻一村,一天不歇。
正月初二是祭龙的日子,是村里一年一度的集体聚会。过去祭龙只能男人参加,现在不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参与。虽然水井早就没用了,村里吃的是自来水,祭龙只是个仪式,实际上却成了村里商量集体事宜的盛会。唱山歌、打篮球、布依族丢花包、苗族绕坡等一系列乡村文艺体育活动,一直闹腾到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过后,年过完了,春耕在即。一年之计在于春,从这个时间节点算起,田地里渐渐有了忙碌的身影,随处可见挑的、割的人影,有的人家驾起了牛,开出了犁田、耙田机,开始泡秧田了。每到这时,乡村的田野里,满田满地、上下左右都是脆生生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