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得志
正月十五一过,乙巳年春节就将过去。每年春节,重复着相似的流程,感受着阖家团圆的安宁喜乐。年俗不变年轮流转,有时竟分不清是梦是真,记忆深处的场景,与时移岁过的现实贯通在一起。多年前到现在,欢快喜闹的氛围始终如一。这,或许就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吧,惟愿这欢快喜闹始终如一,久久长长!
贴春联
过年贴春联预示着旧年辞去,新年到来。
贴春联是在农历纪年除夕这天。春联是请寨上毛笔字写得最好的老先生来写的,字迹工整刚劲有力。平常暗淡的老房屋,贴上春联顿时红红火火,显得喜气洋洋。
贴春联讲究顺序的,先贴堂屋大门和横批,再贴门楣,然后贴大门窗户,再后贴堂屋两边的小二间门和窗,最后贴猪牛圈……父亲说“:过年这种时节,就按老祖辈传下的规矩去做。”
贴春联多是在午饭后进行。母亲做年晚饭,首先米下锅煮熟,母亲都会想到要贴春联,煮米时水稍微渗少些,米汤会浓稠,然后用筲箕过滤出米汤,这米汤就用来贴春联。
小时候,此事都是父亲完成的,他老人家站在小短的木楼梯或高板凳上,撕下陈旧破烂的老对联,我负责端米汤盆,弟弟递春联,父亲小心翼翼地把米汤用高粱小扫帚粘在壁上,接过弟弟递上的春联贴上去。
后来我工作了,在公社做文秘工作,经常写宣传标语和通知,练就了一手拿得出手的毛笔字。父亲年纪大了,这个任务就由我来接班,过年的上午,在堂屋摆放大八仙桌,裁好竖联与橫批的红纸,把墨汁倒入碗中,将事先要写的对联内容放在桌上,弟弟帮我拉着红纸,我挥毫落笔,不到一小时功夫就完成了书写,弟妹们将我书写的对联摆放在堂屋里等候墨干,然后大家去贴,弟妹们给我抬米汤递春联,我站在小木楼梯或是高板凳上,用小高粱扫帚粘米汤在板壁上,便把对联贴上。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春联内容随时代在变化,但过年要贴春联的老规矩一直未变。
年夜饭
年前最后一日那顿饭,年夜饭,或者叫“团圆饭”。民间有句俗语:“不管有钱还是无钱,回家团圆过闹热年”。过年,不管身在何处,亦或是千里迢迢,也要赶回家吃年晚饭,为的就是与家人团圆。
饭前,父亲会很庄重的倒上八杯酒,再盛上八小碗饭,分别摆放在桌子的上方和左右两方,饭碗上右边放上筷子,酒放饭碗前。然后点亮两只红烛亮堂堂的,把四柱香燃上,在桌上插烛处插上三柱燃香,一柱插在堂屋大门外的腰门门斗上,再烧上些纸钱在饭桌最下方,也在堂屋大门外烧纸钱,父亲带领我们跪在堂屋中饭桌前磕头作揖,敬请老祖宗们回家过年,请保佑我们子孙后代平平安安。这是叫“献饭”。父亲解释道:“这是对逝去的先祖们的祭祀,也是对他们的纪念,不是迷信,老人们在天堂也需要过年,也需要回家看看,也需要团聚。”在香蜡纸烛的红光照耀和烟雾袅绕中,父亲的心静了,后号召全家人围着四张大方桌一起团聚吃最隆重而有意义的团圆饭。
年晚饭十分丰盛。母亲、嫂子把猪身上平常舍不得吃的猪心、肝、腰、舌、耳全都抬上,还有从门前堰塘中弄的魚煮成鲜魚汤,细小的魚用油炸来当下酒菜,红色的萝卜炖的猪脚,一共有十二个菜,摆成满满四张拼在一起的桌上,寓意年年有余、红红火火、十二圆满,让一家人尽情地享用。
年晚饭,伴随着我一年年长大成人至今为爷,父母已离世,每当过年团圆时,总是不忘那些习俗,记忆中的场景,更因春节的到来,格外地清晰起来。
送柴
正月初一起来,我们都要摆寨,基本上每家都要去到,当然不会空手去的,要给寨邻家送去柴(财),这个习俗不知在乡村传承了多少年。
前一晚守岁,大人们在谋划新一年的生产生活,我们小孩就把松树的一节用刀斧划为小长块,然后捡几块合起用红纸条腰起,串寨入户给每家每户送去。这看似简单的送柴,其实蕴含着很深的寓意:“它是拜年送‘财’的祝福!送的是温暖、祥和、喜庆……”
主人家收到柴(财)会很欢喜,离开打发孩子们一角、两角的零花钱,或是一张方型五颜六色的花手巾。因此,孩子们每年都会乐意不止。
我们乡村平常走亲访友,是不带东西的,唯独正月初一例外,无论走谁家,都必须带上一点东西,以示恭贺新喜。久而久之,送一梱柴,就是最质朴的礼物。这个有意义的送柴恭喜便成为亲友寨邻最纯朴的人间新年祝福,但它堪比黄金珍贵。它没有铜臭气息,让乡村人际关系和谐一片清朗,深深根植于大人和孩子的心中,像阳光一样洒脱抚慰着寨邻亲友和家人们的心灵。
玩灯
玩灯,这灯是指玩的花灯,乡村只有正月才玩。从大年三十夜启灯,到正月十五化灯。玩灯是晚上玩。从正月初一下午五六点钟开始,在各式灯笼里燃一根烛,一个村寨一个村寨挨家挨户玩起走。有人专门打前站,提前与接灯人预约灯在天亮前停放他家,停灯前主人家会安排夜宵。
每晚出灯一行数十人,每人都有灯,都是本乡本土的村民。玩灯时,排灯走前,幺妹、堂二随后,乐鼓手、唱灯人、其他人紧跟其后,特别是在河岸上行进,花灯队场面壮观,长长的队伍,灯笼光明灿烂,锣鼓喧天,吸引着对河几寨的人们作准备迎接来家贺新春。
每到一家,先在大门口唱着“开财门”灯调,给主家送去祝福送平安。把主家唱高兴了,主人打开堂屋大门迎接花灯进屋,唱吟十二圆满,堂二、幺妹跳起花灯舞比比划划很好看,十分热闹的场景,然后在香火前大桌上燃烛的升子里装有喜钱两元至十元不等的钱币,会手捡起喜钱并向主人家唱一首致谢灯调退出堂屋外向另一家走去。
玩灯要事先确定在某寨某家停灯,到选定的人家坐台,这时玩灯才拉开大幕,主要看幺妹、堂二表演,幺妹不是女生而是男扮女装,唱灯人调子一停,锣鼓齐鸣,幺妹、堂二双双起舞,神情亲密,各自转着圈旋而手舞足蹈,幺妹子将手中方巾用二指旋圆抛向空中,又颠着身子轻轻接住,不时向人群致意;堂二则插科打诨,时刻与幺妹保持互动,惹得围观者捧腹大笑。
坐台程序差不多时,主人家摆上下酒菜,每桌提两瓶散苞谷酒,又煮面条和饵块粑,供所有人自由选用作宵夜。待夜宵结束,唱灯班和表演人表示谢意,继续在堂屋来一番“采茶”,采茶唱出了花灯队的谢意,主人家急忙从荷包里拿出十至五十不等的喜钱作表示,这样灯就停放在他家,待次日下午花灯队来此处点换起灯笼里面的烛,又开始了新一轮晚上的玩灯。玩灯把元宵节前的这段日子玩得欢喜鼓舞,这是我一生忘不掉的乡村恭贺新春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