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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安顺日报

春节忆流年

日期: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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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陈锐

时常听到这样的感叹:“七八十年代的过年,才有年味!”现下终究懂了:小孩盼过年,大人却忙着忆流年。岁在乙巳正月,城里乡下处处喜闹欢腾。然而,我的思绪,早就去往记忆中那些个春节,惦记着那些永久铭记的人和事。

备柴草

小时候,村子里除个别人家买得起煤烧,大多数都是烧柴草,上山砍柴和挖树根(老家的人叫它“疙篼(gedou)”)成了我们这些孩子放学后的特别“功课”。腊月间要为过冬和过年准备,房前屋后堆满高高的柴堆和“疙篼”。寒冷的早晨,我还赖在床上,舍不得离开用一晚上体温捂热的被窝。母亲抱着在“火坑”旁烤热的棉布衣,掀开被子,催我起床。“大周末的不上学,就上山去砍柴,快过年了,不把柴草备足,过年烧什么?人家杨贵宝都来叫你几次了。”

杨贵宝是我的邻居,长我两岁,是我的同桌,爱唱山歌做农活。他是小伙伴里农活干得最好的,更是砍柴“小能手”。每到冬天我常跟他为伴,到山上去砍柴和挖“疙篼”。某次我自己捆箍,扛在肩上走不了多远,柴就散开掉了一地,一路上重复了多次,到家时天已黑尽。那以后每次砍的柴大多是他帮我捆箍,我以教他写作业交换。往往这时,我坐在石头上喘着气,看他熟练地帮我捆箍柴草,边捆箍边唱着山歌,歌声惊得山雀叽喳乱叫。他唱的山歌很好听,歌词多与农活有关,也不知是他自己编的还是抄的。

因柴草备得充足,家里烧火煮饭的时候,从未缺少过柴烧。特别是过年前做年粑、煮豆豉豆腐、蒸甜酒时,看到灶里烧着我辛苦砍来的柴燃起的红红大火,母亲都会当着外人的面夸我:“这些都是老二的功劳。”这时我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自己就是家里的大功臣,为过好这个年做了很大贡献。

备年货

过了腊月二十三的小年,新年氛围弥漫整个山村。杀年猪的杀年猪、推豆腐的推豆腐、打糍粑的打糍粑、做甜酒的做甜酒、煮豆豉的煮豆豉、炕腊肉的炕腊肉……大人们忙忙碌碌,为过年准备年货,孩子们更是开心到不行。

七八十年代的农村,生活很苦很累,穿不暖吃不饱,只有逢年过节才有肉吃。“好久才过年呀!”成了我们天天盼天天念的头等“大事”。平时家里买些“冻油”来炼油,母亲都会用油渣煮豆豉做火锅吃,我们兄妹四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点可怜的油渣捞得精光。母亲看着我们为那点油渣争抢的样子,笑着说:“看你们这些馋猫‘饿牢子’,等过年了,把家里那头大肥猪杀了过年,让你们吃个够。”“杀年猪”吃大肉就成了我孩提时的梦,成为每天到地里割猪草的动力。

备年货是一年里最忙碌又最幸福的时光。临近过年,母亲和我先把饭谷、糯谷、粳稻这些挑到新寨塘去打米,再用井水泡过糯米用来蒸甜酒、打糍粑等。我最喜欢的是用粳稻米做“篱篱粑”(后来改做“猪儿粑”,又叫“达尔粑”)和碓磕米面。寨子里没几家人有碓,磕面需排队,相邻几家人互相帮忙着,轮到自己家磕面时,为感谢人家出力,需要请吃饭,做上一桌子好吃的,往往会有一碗炒猪肉、一碗磨推的豆腐、一碗烩红豆……

老家的人说过年是从“杀年猪”开始的。农耕时代的农民都比较贫穷,平时想吃肉非常不易,家里有客来会向别人家借肉招待,过年杀了自己的猪才有肉归还,慢慢形成“杀年猪”习俗。无论哪家“杀年猪”,都请寨子里的人帮忙,猪头猪脚留着年三十用,剔除肠肝肚肺、板油、排骨,身体部分的肉砍成长条用来炕腊肉熏香肠等,往往这时,用猪血煮一大锅白菜,再用边角料、肚馕皮和腰窝处的肉做一大锅“泡汤肉”,请亲戚们来吃“杀猪饭”。某年的年前,我们家“杀年猪”,母亲卖掉一半猪肉,只留一半来过年,她说:“这猪是老二割猪草喂大的,要换点钱给他买身新衣服和新书包。”

赶年场

很小的时候,老家的地萝卜和小黄姜就名声在外了。镇政府所在的“大坪地”村开设了姜市,每周五开市赶场。当时这姜市算得上是西南最大的生姜交易市场,省外很多商贩会来收姜。接近年关要赶年场备年货,老家的人都要人挑马驮,爬坡下坎,翻越崎岖的山间小路,将窖坑里的小黄姜拿到集市去买,换钱来购买年货。

那时一年到头只有赶年场这天,大人们才给孩子买身过年的新衣服,平时穿旧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赶年场就成了孩子们扳起手指数的幸福,前一天晚上,我们都会兴奋得睡不着,天麻麻亮,就起床约赶年场的伙伴。母亲让我用“花箩”挑生姜去卖,得的钱算是她发给我的压岁钱,这是一年里母亲唯一一次对孩子的溺爱。我平时只挑五六十斤,那天我会使出吃奶的力气挑七八十斤。

读中学时我跟着村里的老先生练习写毛笔字,赶年场这天,同他们一道到集市摆摊写春联卖。我写的楷体和行书春联很受欢迎,一天下来倒比老先生们多卖点钱,馋得他们让我买包纸烟给他们抽。他们抽着我买的纸烟,对我写的春联小夸一番:“后生可畏哦,老朽老矣!”

那些年,赶年场是一年里最热闹的集市,赶场的人是平时的一倍甚至两倍以上,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这也是“剪纽子(小偷)”最容易得手的时候。记得有一年,我和母亲各挑“一挑”生姜去卖,换钱来购买年货,母亲把她卖姜得的钱用手巾帕包得严严的,却在购年货时发现,被“剪纽子”用刮胡子的刀片在腰包划了个口子,把钱偷走了,母亲难过得流下眼泪。我把卖姜得的那份钱拿给母亲,安慰母亲要坚强,而我却在那年春节没买新衣过年。直到母亲去世前,她都忘不了这事,常常说给我的孩子和侄儿侄女们听。

赶年场已成为家乡的一种文化符号,一直这样传承着,发扬着,热闹着。只不过,场上卖的年货发生了变化。就拿孩子们玩的玩具来说,已由七八十年代我们玩的土鞭炮、“叫鸡鸡”这些又土又少的玩具,变成了塑料或机械手枪、溜溜球、铲车、电动车、电子产品、塑料家具、积木等等。

过大年

“年有百条功,人人要完成。”这是母亲大年三十爱念叨的一句话。天还没亮,我就被母亲和父亲忙碌的声音吵醒,想起自己今天要完成的“大功”,一骨碌翻爬起来,穿好衣服,打起手电筒,挑起水桶,就去村边的水井挑水。我这一天的第一项“大功”就是要把家里的几口水缸挑满水,少说要挑十多担,从村头到村尾来回二三十趟,会累得够呛。

往往这天,让我最得意的“功”是写春联。自从我练习毛笔字以来,我们家的春联年年都是我自编自写的,村里认得点字的人家也会在这天买点红纸,到我家来让我写。说我写的春联不但字体看起来舒服,且对联都是结合实际现编的,贴近现实生活,不像村里那些老先生,把书翻开来照着写。每每这时,我都会谦虚地说:“各有所长,还需努力。”

这天,母亲分给我的“功”还很多,除了挑水、贴春联门神,还有打扫房前屋后、洗衣服,最关键的一项“功”,就是做“年夜菜”。大概读五年级(那时候小学还没有六年级)起,母亲就开始让我做“年夜菜”了,我在村里成了很小就敢杀鸡和会做“年夜菜”的小屁孩之一。这个“功”,打小就让我养成了勤快的好习惯,农忙季节,家里请村里人帮忙种生姜地萝卜、插秧、抢收稻谷这些农活时,几桌人的饭菜,就是我一个人忙前忙后完成的。

小时候,家里穷,“年夜菜”不像现在这样丰富,一般来说,做一个猪脚炖白萝卜,用刀头肉炒回锅肉,用糍粑辣椒炒一个辣子鸡,煨一锅猪头肉,分别蒸一盘腊肉、香肠、血豆腐、小米渣,青椒炒一盘瘦肉等等,有十二三样菜就行了。那时由于平常吃不到这样的菜,都会放开肚皮吃,因平时清肠寡肚,突然吃这么油腻,一不小心吃坏了肚子。一年到头的日子,再苦再累,就这样过了一年。记得某年的年三十,平时不喝酒的母亲喝了好些白酒,“年夜饭”后的炒花生、炒葵花,这最后的一“功”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百功”告成,一家人聚在一起,围着“火坑”烤“疙篼”火,吃花生嗑葵花,有说有笑。后来,村子里有了电视机,大家都集中到电视机前,边观看春节联欢晚会,边吃花生嗑葵花,时不时被春晚的小品和相声逗得呵呵大笑。再后来有了智能手机,“年夜饭”后,即便一家人围着铁炉子或电暖炉,大多各刷各的手机,任由春晚的节目在电视大屏上播放。因此,看着眼前,追忆过往,想是每年春节里最惬意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