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玲
老人们讲,过了腊八就是年,今年的腊八刚刚过去。
小时候过了腊八节,年味便一天天地浓起来,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那时,年货很简单,无非就是把平时吃的五谷杂粮,经过精心加工,做成一道道农闲时吃不到的美食。
最常见的,就是把平时舍不得吃的谷子、小米晒了又晒,把高粱米舂了又舂,把成块的红糖,搁在火坑的吊板上炕干后,和着紫苏籽(当地俗称引子)舂成紫苏糖,等着大年夜那天用粑粑沾着吃。
我印象中最深的年味,来自石碓声声。我家的大石碓,据说是父亲找了十几个人,从山上弄回来一块大青石,又请村中当年手艺最好的石匠,耗时十来天才雕琢好的。它就放在大门前,竖卧在堂屋右边靠着泥巴墙的地方。
平日里,石碓不仅是母鸡的安乐窝,还是我们姊妹几个忠实的玩伴之一。母鸡带着小鸡外出觅食,我们才得以抬出大板凳,用木棍或扁担,一头搭在石碓上,一头搭在大板凳上,骑将上去,扬起双手作握、扬马车疆绳状,努力保持身体平衡,谁脚着地就换下一个。我和哥哥、弟弟、妹妹,骑上木马,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我们谁都喜欢靠近石碓。
骑木马既要提防母鸡回巢,也得提防父母下地提前回家。往往是,玩一阵我们就收工。或许因为我们经常在石碓边玩耍,石碓常年都干净铮亮。
石碓脾气挺好,躺在任何地方,人拨一拨它才动一动。平时里它闲着,逢了六月六、重阳、十月初一等大节气,它偶尔会动一下。直到腊月,它的精神就上来了——它包揽了全寨子人家舂米、磕米面、舂紫苏糖的活儿。
因为石碓,每年腊月初到腊月二十七八,我家成了全寨子最热闹的地方。排队来舂米面的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大家互换劳力,那阵势比年场中的一条小街还热闹。
我家独门独院,没有左邻右舍,正房对面是大寨子。我家房前屋后,是大块大块的田地。七十年代后期,一条两人并排走都嫌挤的土路,是我们家与寨子连接的纽带。我和弟弟妹妹们上学、赶场,乃至于找小伙伴们玩耍,都得走这条路了。母亲说,我们家要是来一两个客人,全村人都晓得。母亲话里的意思我们都懂,这条路太冷清了。可是,一到腊月,这条路上人来人往,像蚂蚁搬家。
村邻带上家什,自行来排队舂米面。那些日子,平日里不愿和我玩耍的同龄小伙伴们,一到腊月,人人都对我和颜悦色,我也要耍点小性子,拿出我家有石碓,要或者不要你家来舂米面的优越感,不给那些平时待我不好的伙伴好脸色。但是他们涎着脸,跟在他们妈妈的后面,他们的妈妈去舂米面,他们就来讨好我们几姊妹。每当这个时候,我那可怜的虚荣心呀、存在感呀,陡然间就高涨了起来。
我家有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簸箕,筛子,箩面筛等用具。大人们把米淘洗干净,控水,水控干就开始舂米面。
为了速度,大人们三五个人合伙,两三人换着舂碓,几个女人,各用一只脚踮在碓棒远端,用的力道越均匀,碓棒翻转越快,隔远就只听到碓的咚咚咚声响,那声音又欢实又紧密,每一次声响,都传出两种信号:传递出能舂米面人家的喜悦,不能舂米面的人家听来无异重锤。
我的经历自然比伙伴们多,玩耍一个钟头左右,猜想第一道糯米面应该筛出来了,我和小伙伴们往灶孔里多添几大截青杠柴,就等着大人们喊“面磕(舂)好了!”我们就端着吃面条的大碗,装上小半碗刚筛好的糯米面,接着一点一点往碗里加水,直到面团子干湿恰到好处,又把面团子摊开,盖在滚烫的柴灰上,再扒些烫灰盖住面团。任生面团在柴火上烤,几双小眼睛紧紧盯着那面团,生怕突然来一口风把它刮走。约摸十来分钟,面团熟了,我们做的这一个“粑粑”,香甜软糯,拿在手里还有些烫手,却舍不得吃,在手里翻过去翻过来,温度稍低,轻咬一小口,另一个劝:快捂好快捂好,怕天上的神仙来和你抢吃。——心里一暖,就揪一小块,给那个提醒自己的伙伴。
香不香?香!
每年能吃上这种火烧粑粑,也就十天半月。而且那种火烧粑粑,一个人吃不香,大家分着吃才香。对于我们来说,却是很治愈的,现在回想起来,都是最幸福的事了。
如今,时代发展加快,人们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年年腊八后,很少有人用传统石碓舂米面,舂高粱面,舂紫苏糖了。食品越精细,我们反而越怀念童年时的年味。
很多时候,我想,我怀念的,不是过去的年味,而是腊月里一寨人共同劳作,相互帮忙,共同品尝一件简单食品,共同祈望日子越过越凑满的简单而纯朴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