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斌
要不了一周,就将迎来今年的小寒。这意味着步入腊月,过年的氛围会渐渐浓郁起来。
“小”字和“寒”字,合在一起,仿佛一幅山瘠水瘦图,却又还不至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般的孤寂与沉重。正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所给予的注解:“十二月节,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则大矣。”当然,此注解还有伏笔,即小寒过去,大寒到来,季节应当又是另一番景象。
小寒节气,通常已是三九连着四九的冷冻之时,可气温也还有缓和余地,并没到将人逼到火炉边不敢起来的地步。今年暖冬、不似从前,从小雪、大雪、冬至一直到小寒,再到大寒时节,雪总是下个不停。往往是,第一场雪还没站稳,第二场雪脚跟脚又落了下来,一个脚印跟着一个脚印撵,同时也把那寒冷层层推进,层层叠加。现在是,偶尔还能看见天空有亮光闪过,总觉得是阳光的影子,连带着也觉得那地底已有阳气开始酝酿。人也有了出门走一走的冲动。
对了,是该上山一趟了。自从回到村里,就只有这山上未曾去过。山名大坡,全是耕地,亦像往年一样栽满油菜。油菜已经长到三四寸高,青绿的身子在几滴雨水的映衬下,汁液仿佛饱满欲滴似的。可是也有萧然的感觉。原因是那油菜就栽在一块块的旧屋基里。旧屋基的历史应该比村子还要古老。或可以说,早在村子建立前,就有村子从此消失了。从前跟了父母从这些旧屋基上山去耕种,总会想象着从前人家在此生活的场景,一份世事无常的叹息一直在心里生长。秋天从山上背了一箩筐玉米,下到旧屋基时人就累了,就要将玉米放在某家从前的屋檐下休息,总会感慨一番。
旧屋基里还有墓,很老,由此可知屋基就更老了。只是我真的想知道,曾经在旧屋基里生活的该是怎样的一个村子,村子里该是怎样的一些人,他们后来的消失,是因为寻找到更为美好的居所还是因为自然的灾害甚至是瘟疫或是兵祸之类,总之就像握住一缕空荡荡的风,那种时间和命运的虚无感总是在一个个的旧屋基里忽明忽暗。也总是想,曾经村子的土地之上,究竟还发生了怎样或欢喜或忧伤的故事?一些人走了,另一些人来了;一些人来了,另一些人又走了,那些来来去去,让一块土地的经纬,总是缥缈苍茫。
还未上山,先被一片树木挡住了去路。树林里长满了各种野草,只是经过秋天后,就都枯了下去。但也因为枯了下去,显得更加繁茂,一排排枯黄的颜色,以碾压的态势,直接将每一个空间紧紧遮住。曾经的路径都被遮没,寻不到半点人迹。倒是我的突然撞入惊动了树林里的鸟雀,一只只像爆豆子一般突然炸裂起来,从东树飞到西树,从北枝飞到南枝,找不到方向的样子。再仔细看去,原来是一群麻雀。这倒又让我吃了一惊。在我的印象里,麻雀最是喜欢人间烟火的一群,总是栖身于人家的山墙洞里,有的直接就住进了某个屋檐下燕子丢弃的巢穴,也总是成群结队地落在人家场院里,甚至就像人的邻居一样,彼此日出日落,看着各自的生活。而眼前的这一群麻雀,显然远离了人间烟火,只独自在深山经历春夏秋冬。
扒开草丛,越过缠绕的荆棘,却先到了川洞。川洞是村里的绝地。说是绝地,是因为行路至此,一条路便坠落成一个深洞,直塌塌陷下去五六百米,并且洞里很开阔,一去便是好几里,只是四周均被岩石铁桶般围住,没有半条出口。不过,这似乎并不是我所在意的,我在意的是,从前每到此地,心都免不了惶惶然。那时想,路总是连着路的,一条路没了,另一条路也新出现了,路对人而言,该是永无穷期的。而现在,路到川洞,便是真的没了。
也罢,且不要再去计较这路的有无。有与无,都是客观的存在和际遇。有路就继续走下去,无路就折转身,都可以算得上身心的一份安泰。那么,就真的折转身,绕过另一块旧屋基,直接往山顶去走走吧。山顶有寺,名腾龙寺。山并不见得高大雄奇,寺名却取得极有气势,仿佛万方菩提,全都归于那一缕气脉似的。寺庙已经不存,就连从前的残砖断瓦,也快要消失殆尽。寺门前有两只石狮子,一只被砸断了头,另一只躲过一劫,却也被掀翻倒在草丛中,失去了往日气势。但在村人心里,那香火亦仿佛被点燃,一如从前似的。谁家有人生病了,用药的同时,也到腾龙寺拜拜。虽然病照样拜不好,可拜一拜,心里便得到了安慰。也因此,腾龙寺总被人放在心上,并成了乡村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至于我,跟腾龙寺也还有些缘分。听母亲说,我小时因为多病一直不会说话,直到五岁那年,母亲带着我在这里种玉米,一个村人不断逗我说话,在他的诱导下,我终于说出平生第一句话。村人倒不以为然,只是母亲却信了。
跟腾龙寺并排而居的,还有某户人家,到现在还能看见那破壁烂檐,仿佛曾经生活的气息正从那里一点点渗透出来。已经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户人家了,他们的姓氏,他们的生平,已经无法寻觅。唯有作为腾龙寺的邻居,却要算得上奇观。只是如今这一切都已过去,除了荒寒的草木,以及一地遗址,一切都已过去。包括村子、村人在此留下的印迹,都成了过去。
有冻雨落了下来。现在,冻雨数不清落了多少场。只知道自从大雪时节起,冻雨就没有停歇过。冻雨落在远处近处的草木上,那山瘠水瘦的样子,就又往孤寂与沉重靠近了一步,那山那水也更加空落,就连远处可见的高楼和道路,也都空落了。有那么一刻,就连刚才被我惊动的那些麻雀,也都一起止住了声音,山上显得空空荡荡。而我,是不是该下山了呢?
下山时,却发现一路上都长满了鹅儿肠。鹅儿肠在此时依然一身青绿,仿佛这小寒时节跟它们并无什么特别的联系,一方面小寒不断地往人间降下寒凉,一方面鹅儿肠却在人间散发着蓬勃的生机,正是彼此互不干涉,也互不相欠。鹅儿肠细细的,弱弱的,却密密麻麻地,总要占据相当宽的位置方才罢手。也总是结群而居,从不以单株示人。仔细一想,这不就是一切弱小者向来的生存智慧么?也正是这样,才让它们在充满竞争的大地之上终有露头的一日。这不,就在此时,在远山近水都显得空空荡荡之际,它们却探出了青绿的身子,也不等春风荡漾,就让人们嗅到了春的气息,看到了春的希望。
而真要说起这鹅儿肠,它竟然跟腾龙寺一样,亦是我生命不可忘却的故事之一。大约在我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我患了某种怪病,全身浮肿无力,跑了多家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后来父亲四处寻找偏方,其中就有用这鹅儿肠煎了鸡蛋(当然也不知是否就是这一偏方治好了我的病)服用,但从那时起,一株鹅儿肠,除了它所赋予的生命寓意外,我对它又多了几分情谊,总觉得自己之后能在世上行走,也有它的一份功劳;有时还觉得在自己的身体里,就有一株或是无数株鹅儿肠正在那里生长,年复一年,绿了又枯,枯了又绿,一年年,让我有了面对一株草木的感激与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