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红
玉真山寺坐落在普定县城南约十四公里的马官镇玉官屯村的玉真山颠，属于民国时普定县长赵家焯先生审定的普定“旧八景”之一。
明朱元璋开拓西南后，有一条到云南的驿道就从玉真山脚下蜿蜒而过。这条驿道上，是否接引过大明开拔云南的军队？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但其联通云南湖南的商旅，总该是不错的。当时贵州初开，驿道上的身影显得形单影只，锡杖碰触石板的声音显得空廓而响亮。这天傍晚时分，一个和尚由云南返回湖南，路过玉真山脚下时，偶然抬头间，突然看到奇景：两匹洁白的马儿正在玉真山顶撒欢不已，而玉真山则金光灿烂，像灵光在跃动。面对此景，和尚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后，把锡杖插在地上，重重朝玉真山跪下，朗声发愿：愿以微薄之力广为化缘，在这里开山劈场，建寺造像，播佛传法。和尚发完宏愿，金光渐散，白马空无，苍茫湛蓝笼罩着干干净净的高原。
不久，和尚“垦土剥皮，攀藤直上”，开路建房。乡人见此深感奇怪，便问所由。和尚则借此播扬所见“神迹”，远近信士听闻，纷纷来朝胜景，慷慨解囊，以助和尚开荒。时日长久，乡人得知和尚乃湘人，上下称呼为上观下凡。曾于滇地为官，后因与佛结缘，弃官皈依于白云庵。观凡和尚皈依后，仍往来于滇湘两地，希望弘法于人间，使众生出离的苦。因遇神迹于玉真山，毅然驻锡于此，冀弘法于荒蛮，遂于玉真山顶开辟石垣数丈，创修佛殿于山巅，又自买常租田十一担以自养，于是道场初开。
道场经观凡和尚开辟之后，又经历多次维护，这个黔中腹地的小山，空灵灵又直愣愣地伫立着，远远看去，永远是那样的安详和神秘。
从山脚到山顶的五百余阶梯，无论多么健壮的人，只要你一步一步的爬了，哪怕你尘世的烦恼有多少，都会随着不断渗出的汗水，挥发、放空。一步一步的攀爬中，人生就这样慢慢顿悟，努力而放松，富有而高藏。五百余年来，玉真山执意要让每一个求道者，用跋涉的艰辛来换取思悟报偿。
我曾于民国《续修安顺府志》、1999年《普定县志》中看到，玉真山寺曾在清咸同年间遭到兵燹，后经震东和尚竭力修复、经营，使寺庙香火一度旺盛，闻名滇黔两地；听闻乡间耆老说“破四旧”时期，寺中佛像尽毁，残垣断壁，满目萧然。直到1981年7月，玉真山寺被普定县人民政府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后，其建制才慢慢修复，在今住持莲海和尚的奋力修葺下，其旧貌渐复，殿宇宏开，又于尘世中广开方便之门。
我第一次到玉真山去，是一个深秋，踩着刚沐浴过秋雨的石阶，拜会峭壁上手执拐杖，脚踏玄龟的“铁拐李”，沉吟着“身飞世外”的对联：“杖悬日月长生佛，葫宁乾坤自在仙”的潇洒，来到“佛国”之门前，仰望“群峦拱玉”的飘逸，低颂“玉蕴峰含彩，千家烟火团圆；真存寺若虚四面云山拱向”（安南大儒陈云纯联）的智慧。跨过山门，只见石阶更加陡峭了，犹如直通天际。前行十余步，左侧的三四丈高的崖壁上，镶嵌有石碑一块，上面刊刻的乃是清嘉庆戊辰年住持僧怀缘通老和尚的题，监寺元正书的“峻岭”摩崖。登过天梯，便遇见笑容可掬的弥勒佛，仔细观察，你便不难发现他那“大度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的豁达气度，在他亲切的注视下，再一次感悟乾嘉时期“庙内钟声巍巍，惊动九重天与地；寺前古树雄雄，迎来万里宾和客”（元正联）的宏大。再往前，经过金黄银杏叶铺就的石阶，越过简陋的接引殿、财神殿，便来到第二重寺门，可惜寺门紧闭。门上有住持元正和尚嘉庆七年题写的“眼界孤高”联。上联内容不知何时已随石枋损毁，唯存下联“何时无清风明月”。我在银杏树下，开启自我发呆模式。冥想它自明代创建以来，经历过一次一次的灾难。焚毁，涅槃，重生。然后在时光长河中吐纳空色，生生不息，不由得感叹它的神奇和神秘。离开玉真山寺后，我便钻入故纸堆中，最后终于在《贵州旅游文化系列丛书·普定卷·“穿洞”沧桑》中找到了上联：“此处有崇山峻岭”。原来我们一直费力向外寻求的，自身便已经具足。明白了这一层，我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身心都轻松了不少。
第二次到玉真山去，在它的上中下三殿中仔仔细细地参观了一回。进入山门，首先迈入的是下殿，前后带廊硬山顶建筑，今供奉千手观音等，从侧面进入天井后，映入眼帘的是丈余高的棱形石柱。柱顶镂空雕“刘海戏蟾”，柱前刻“玉烛照天”，柱后刻“无量功德佛位”，柱中突出的方形上刻有“未济”卦等，柱底刻了“大清宣统二年”字样。左右两侧厢房，以供和尚、居士们会客、修整，下殿后立有石碑一块，上记录着今普定县民国时期首任县长张家谟（字仲安）与镇宁划界过此，为保护寺产所立的“永远遵守”碑。中殿为前后带廊硬山顶建筑。殿门前的柱础，乃是一堆石狮子，抬头挺胸，背驮圆木大柱，显得异常威武。殿门上悬挂清代镇宁秀才桂鉴所题“定华发果”匾额，黑底金字，庄严典雅。后殿名为玉皇殿，今供奉西方三圣。该殿面阔三间，原为三层，进深两间。今修缮后，二三层被撤除，现变成一大通间。后殿正面及左右带廊，为正面三重檐、两山及背为四重檐歇山项建筑。殿宇内板壁上绘有精美的彩画、题壁，有花卉、鸟兽，有水漫金山、唐僧取经等历史故事；柱、枋、门、窗等构件上，有道家浮雕、圆雕等，工艺精湛细腻，技法古朴，内容丰富，都出自于当时名匠之手，把整个殿宇渲染得更加堂皇富丽，典雅震撼。
两次拜访玉真山，时常涌现脑海的，是那些沉默不语的青灰色石墙，是那些典雅古朴的雕刻、壁画，是那些低吟浅颂的智慧对联，是那些顽强生长在崖石上的草木，它们的艰辛在一幕一幕时光中奔泻，然后在脑海中猛地一下，涡漩卷涌，世界开始弥漫愉悦的乐章，每一寸沉睡和疲惫的肌肤，开始在春风浩荡中醒来，每一个思想的细胞都开始冥想，每一个生命都开始悸动，自在的生命信号开始一圈一圈地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