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炫忠
我的老家坐落于旧州古镇西面,距镇上并不远,不过里许的路程,隔着绿绿的田坝便可相望。沿着马路,不一会,便可步行到达小镇上。
儿时,闲着无事,我们常会三五成群的,到镇上瞎逛。有时,也会把平时认真捡拾收集的鸡毛、鸭毛、猪毛、铁器、塑胶之类的东西,拿到镇上供销社的收购站去卖,换取点小钱,买些零食解馋,或买点鞭炮、纸花、硫磺弹之类的小东西供玩乐之用。
那时,我们似乎都没有“镇子”的概念,一直都把镇上称作“街上”,到镇上去,则称作“上街”。
印象中,那会儿“上街”,让我记忆最深的,是四门街大多数人家都比较整洁干净。许多摆放在门口的小木凳,都洗得白白净净的,透过过道与窗扇瞟到的桌面、小饭甑等,也都白净得很。当时,我常跟随父亲去东街姑太家看望姑太,姑太那时已八十多岁了,她一头如丝般的银发,小脚,脸和手都白瘦得没有一丝血色,一身抄襟的窄袖“二码基”总是洗得干干净净,那白色的汗褟虽然旧,却是那样的白净。她独自一人生活,腿脚是摔伤了的,走路都要一手拄拐,一手扶凳。父亲说,姑太家原是比较殷实的人家,丈夫过世得早,两个女儿远嫁在水城。尽管如此,姑太家里的地却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家具也抹整得干净锃亮,她随手扶移的那条齐腿高的凳子,和灶边那条高而宽的大板凳,由于长年的擦洗,更是干净洁白,几乎让人不忍去坐,生怕一不小心弄脏了。
早些年代,肥皂之类的化学洗涤用品,市面上是很少的,只有条件比较优越的人家才用得起。人们日常用于洗涤的,主要是沙泥、皂角之类的东西。所以,每天都会看到有人挑着沙泥,拉着嗓子在街上叫卖。皂角自然也是街头巷尾常见的售卖品。
旧州街上叫卖的沙泥,主要来自于镇东邢江河边上的平寨村。沙泥看上去和白胶泥没什么两样,只是里面有着许多细细小小的沙子,有助于摩擦去污。新采的沙泥粘粘的,滋润而糍软,采挖的人把它揉成团后,打压成一小块一小块长方体的泥坯,齐整整的放到撮箕里,然后再挑到镇上叫卖,非常受镇上居民欢迎,几乎是家家必备,既经济又实惠。街上人家那些白白净净的桌凳、饭甑,都是用一块块的沙泥洗出来的。
街上人爱干净,应该是长期以来形成的传统。那些年代,社会经济发展状况并不怎么好,人们生活中的吃穿用度,都极普通平常,可多数人家,特别是那些“居民”身份的人家,讲究卫生的习惯却始终保持得很好,总能让人感觉出一种不一般的文明韵味和气质。
记忆中,有段时期,从四街上走过,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曾贴有一道道两三指宽的小红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印着“最清洁”“清洁”的字样,大约是那时社区为了鼓励住户保持讲卫生习惯,推行的一项评比措施吧!
此外,印象深刻的,还有回荡在街头巷尾的那些热糍粑、水晶包子的叫卖声。
叫卖热糍粑,主要是在清晨人们吃早餐之际。叫卖人总是男人,手抱一个油得发亮的木桶,里面放着刚打好热气腾腾的糍粑,用软软的油纸和白纱布密盖着,面上还压着几个装有加工好的豆沙、引子、豆面、砂糖的搪瓷缸和玻璃罐子。沿街叫卖中,不断有人前来购买,叫卖人放下木桶,用一只大腿支着,熟练而利索地轻轻掀起纱布油纸,按照买者钱的多少,操起油亮亮带弯的小角刀,准确地割下一坨,不需称量,然后包上少许豆沙或砂糖,裹上点引子或黄豆面,快速递到买者手中。叫卖的热糍粑,买的人多是熟客,四街转上一圈,一大半桶正好卖完,不会有剩余。
水晶包子是旧州北街吴氏独家发明的地方特色小吃。其实它就是用小麦面粉发酵后做成的糖包子,所不同的是,它颜色偏白,似乎是无碱的,蒸制中压成了稍扁的形状,再放到平底烙锅中加热稍作干烙,并浇上些许秦糖,使许多个互相粘连在一起,形成直径约五六十公分圆圆的一个大整体。端出来叫卖时,一般都是刚出锅,热腾腾的,一整板几十个,上面粘着的秦糖油亮油亮的。在街上叫卖,走不多远,就可全部卖完,根本不需四街游走。最喜欢吃的大都是孩童,所以,在学校的门口比较好卖。那时,尚在读初中的我,也是最喜欢吃吴家水晶包子的。当时一角钱一个,拿在手里,热热的,似包子又不像常规的包子,咬在嘴里,皮脆脆的,甜甜的,里面却松软绵实。后来,因吴氏没再做了,这种水晶包子也就在镇上绝迹了。
那些年上街,可解馋的,除水晶包子,留在记忆里的,还有几样东西。一种是油炸豌豆粑,一种是干炒葵花籽,一种是米凉粉。这几种东西可不是走着叫卖的,而是摆在商户门口、铺台上,或小摊上卖的。
油炸碗豆粑是旧州的特色小吃。它是把豌豆用水泡胀后,拌和上米浆,用圆形平底饭勺铺匀,送到滚烫的菜籽油里煎炸而成,大约有大碗底那么大,油黄油黄的,一角钱两个,放在口中一粒一粒细嚼,又脆又香。
干炒葵花籽说起来很普通,现在也一样。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主要是那时它的售卖方式。那时售卖葵花籽的,多是些老年妇人。炒好的葵花籽用小簸箕装着,用大中小三种杯子量着卖。大杯如现在的大玻璃茶杯,一杯一角钱;中杯有现在较大的玻璃酒杯大,一杯五分钱;小杯如现在的小瓷酒杯大,一小杯两分钱。大的玻璃杯中下部往往多缠有医用白胶布,时间长了,沾了汗渍灰尘,都变得脏墨脏墨的。起先我们都以为是杯子破损过,所以用胶布缠着,买了多次后才知道,原来是杯子底部垫了厚厚的纸,为不被买者知道,卖者故意用不透明的医用胶布将杯子中下部缠起来,遮挡住视线,以免被人发现,目的就是减少杯子的容量。当你把钱递给摊主,摊主往往还会假惺惺的尖着手,再撮上一小撮簸箕里的往杯上堆一下,做出很大方的样子,然后葵花籽快速倒入你牵着的衣袋中,接着又迅速的向簸箕里舀起一杯,生怕你看见了杯底垫着的那叠厚厚的纸,戳穿了她们的“阴谋”。不过,那些年月,市面上卖吃的较少,明知如此也还得买。也正因如此,我对当时街上炒卖的葵花籽,才留下了深刻印象。
卖豌豆粑、葵花籽的小摊,吃过晚饭后也还会接着摆的。一盏玻璃煤油灯笼,在晚风中摇曳着,昏昏的陪着摊主。有时天气不好,她们还会打着油纸伞。这些小摊,要直到晚上,街上过往的行人慢慢稀少下去了,才会渐渐收去。
米凉粉是用稻米浆熬熟后做成的。凉粉摊上,摊主将熬熟后放入瓷盒中冷凝的凉粉团反扣于桌面上,然后用铁皮做成的抓子拉成条,放入小瓷碗中,一碗大约十来根,放点姜蒜水、酱油、酸醋、红油辣椒,即可食用,每碗一角钱。如要随吃,食量大点的可吃个二三十碗。不过那时钱贵,一般都只舍得吃个一碗,最多两碗,所以总觉得特别的香,吃过了不免还有些心欠欠的感觉。
儿时上街,总感觉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会让你有一种走向闹市的欣喜,一种参观市井的冲动,一种体验文明的逸思。在儿时的印象里,街上就是一个集市,它有公家的门市,也有私家的小杂货店,还有许多的街头小摊,吃的,玩的,用的,都可购买得到;街上又是一个码头,它是周边许多村村寨寨人们外出、返乡和物资往来运输的集散地;街上是一个曾经的大户人家,虽然久经风雨,屋宇破败,可其门庭依然屹立,那些古旧的铺台、磨掉了棱角的院石台阶、庭前的门当户对、板壁上的绮窗花门、院中的艳花绿草,都显示着它门庭家世曾有的风光。
如今的旧州古镇,已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镇容镇貌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市井繁荣,各种商品、美食、小吃推陈出新,琳琅满目。多年前镇上那些街头巷尾间的叫卖声,也早已淹没在了历史的尘烟之中。然而,镇上住户爱整洁、讲卫生的习惯,仍一如既往的保持着,小镇给人的感觉仍是那样的儒雅文明、安静谐和,既有殷实的商贾味,也有浓厚的书香味,繁荣中透着宁静,匆忙中藏着悠闲,纷繁中带着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