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华
古街是城市的产物。
儒林路是安顺一条保存完整，且热闹非凡的古街。每次踏进这里，脚步会不由自主的慢下来，心也随之跟着静了下来。环顾四周有种时间倒流的错觉。游淌其间，感觉和时间来了一次对话，和历史来了一次交谈。
儒林路的房屋并不宽敞。一百多平米已经算宽宅了，大多数为几十平米。房屋沿街铺展开来，一间挨着一间，偶有一条小巷镶嵌在其中，像血管一样为这片古建筑提供必要的养分。房屋的“山墙”全是石头砌的，但这里的“砌”与别的“砌”有所不同：整间房屋不用一点水泥。与其说是“砌”不如说是“垒”。垒“山墙”非常讲究，石头一层层地往上垒，上层的石头必须压在下层两块石头中间，形成错位。这样的目的是为了互相之间形成一个拉扯的力量，垒出来的墙不仅稳固，远远看去，给人一种错乱的美感。
垒墙的石头不大。几十到一百多斤之间。和其他东西比起来，同样一百斤石头，徒手根本抱不起来，所以石匠之间都是互相协作的。用绳子拴好石头，杠子穿过绳子，一人一头抬着就走了，他们步子稳健，不慌不忙，在乱石堆里如履平地。
石匠在垒“山墙”时，除了必备的锤和錾，还会手持一把直角尺。当垒好一块石头，他们就拿着直角尺在石堆里找下一块原材料。找到中意的，先用直角尺粗略地量一下，就用锤把多余的边角敲掉。他们不像木匠那样，非得严丝合缝。他们凭的是一双眼睛，锤起石落，用直角尺再量一次，雏形算是出来了。如果说锤是粗心汉子，那錾就是绣花女子。锤敲击錾，錾将动能和势能传递到石头上，达到剔除的目的。每次敲击声响起，就会从石头上飞溅出一块小石片，石片打到身上，轻者疼痛，重者破口流血。锤和錾撞击的声音像一个个音符，随着山墙的升高，渐渐组成一首美妙的曲子，曲子沿着山墙缓缓萦绕而上，最后传向远方。
将手轻轻贴上去，一股跌宕起伏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手指上。赫然间，手持锤錾的石匠缓缓浮现在眼前，他们的脸灰扑扑的，睫毛和头发像散了一层银粉，仔细看，那是石粉落在了上面。他们全身最干净的地方当属那双眼睛，眼睛不大，甚至眼皮快塌下来盖住了眼球，但这不影响他们的判断，依然能一眼在乱石堆找到合适的石料。
把手搭在墙上，顺着墙角走了一段，在摩擦力的作用下，一股酥麻感直达心底。手心痒痒的，心里却暖暖的。也许是历史沉淀下来的力量所致。
突然，手心传递的温度变了。冰凉感消失，转而是一股温暖传来。触感也发生了改变，从粗糙一下变成细腻，甚至有些平滑感。待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房屋的正面。
临街这面的墙全由木头做成。大圆木头当柱子，柱子中间就是门，门是双开门，开得很大，宽度和房间一样，高两米六以上。门中间刻有一个“福”字。每次开关门需两边同时用力，关的时候则是一扇一扇的来。门顶以上全是木板拼接而成的，不用一颗螺丝，典型的榫卯构造。再往上，开了几扇窗子。
看得正投入。“进来坐嘛！”回过神来，原来是老板娘站在门口喊。我笑着点头进去了。我没有拒绝，是因为恰有此意。可能是去得太早的缘故，店里没人。我想可能正因为没人，老板娘才有时间招呼我，要是换作下午或晚上，她连看我的时间都没有。
屋内全由木头装饰而成，就连桌椅板凳都是木制的。唯一遗憾的是房间是通间，没有隔断，一眼就能看到底，少了些隐蔽和曲折感。这样也有一个好处，方便摆桌经营。老板娘看出我不是食客，倒了一杯水，说：“慢慢看。”这话倒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大大方方地细看起来。屋子没有吊顶，纵横交错的圆木交织在屋顶。细看，它们之间其实存在互相牵扯、互为稳定的关系。无论从哪个方位看去，都能看到圆木之间形成的三角形。以前的木匠师傅大多数没什么文化，更别提懂得“三角形具有稳定性”的定理，却能将定理熟练的应用在其中。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
视线移到屋顶。在两边“山墙”最高处，横搭着一根树。树的长度和房子的宽一样。这根树是整座房子里最大最好最直的。称之为梁。梁是整座房子的主心骨，屋顶的重量全部压在它身上。以前村里建新房，当主体落成后，会挑选一个黄道吉日上梁。一根刨得干干净净的大树被缓缓提上屋顶，待主梁安定后，主人家就会从屋顶向下撒糍粑。全村的人就在下面捡啊抢啊，场面既热闹又和谐。糍粑是圆形的，中间印有一朵红花。如果运气好的话，糍粑里可能镶有一枚硬币。当然，面值不会很大，最大的是一角，一分、两分的占多数。但这对那时的我们来说已经是巨款了。现在全是平房，上梁的风俗自然就消失了。
道了谢，走出店。来时只顾把视线集中在房屋上，却忽视了脚下。
儒林路整条街由一块块青石铺设而成。青石的规格不统一，有长方形、正方形、椭圆形、甚至还有不规则的。
由于长时间的踩踏，青石表面早已光滑无比了，已经看不出青石的原貌。如若遇到雨后，在阳光下，宛如一条闪着星光的河流。青石不平整，当你踩在上面，脚心会被隆起的部分顶住，不用担心会伤到脚，反而让你的脚心像足底按摩一样，一股酥麻感直通大脑，踩在青石上，脑海一下浮现出曾经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时光就像摁下了暂停键，让人无限唏嘘。
一座城，一条老街，一些老屋，留下许多无法抹去的记忆，也留存了很多温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