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雯
从前,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回答起来毫不迟疑。可是,近年来,我说起这座城时,不再如从前这般理直气壮。
安顺是个小城,可我熟悉的地方很有限。我上大学后的这些年,小城的飞速变化自不必说——我的父母这些年来经历了三次拆迁,而下周,他们要第四次搬家了。但是,即便是说起从前的旧区旧街巷,我也常常不知方位。
一个原因:我是个超级路痴!我严重怀疑,自己的大脑缺失了掌握方位的那根筋,迷路,是我人生焦虑的一个永恒主体。每当与朋友、亲人们忆起从前,“从某某地方往前走,穿过某某地方,会见到某某东西。”我就总是一头雾水……我的记忆中有鲜活的场景,但说起地理方位、空间布局,则不知所云。从前年轻,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这些年,每当我在大家的“记忆地图”前感到茫然时,便有些心虚。
而另一个原因,便是我在安顺生活的那些年有些“离地”。懵懂未开、不谙世事,沉迷于自己的小世界,对脚下的这片土地并无很大的好奇心。混混沌沌地把这里称之为故乡,但从来未觉有迫切的需要去了解这片土地,了解她的历史印记、地理构成、民俗人情、思维模式。那些将我与这片土地联系起来的一条条线索,在这里生活时,尚未懂得珍惜。
17岁离开,我从此成为了这里的过客。在外的日子渐长,与家乡的联系慢慢开始疏离。有些本地的地道方言,开始生疏,有时在大脑中还需要一个翻译的过程。还有,安顺人嗜辣、咸、香,我常常怀念本地美食,但每次回来吃时,常常被辣得泪流满面。
过去十年,小城飞速变化,很多从前交通和通讯难以抵达的地方开始为人所知。偶尔,有外人对我说起,去过安顺的某某地方,而我这个安顺人只能满怀愧意地答我还没去过……或者,见媒体上介绍这里的风景和某些别具特色的民俗文化,我便像一个外乡人一样,充满新鲜感和好奇,心想下次旅行不如去这里。可每次计划旅行,世界那么大,家乡的排序,总是往后移。而每年回乡探亲,时日有限,陪伴父母、探亲访友,就该回程了……
讲真,我不得不自问,对于我的故土,我了解多少?
不过,这与我自身有关,一定程度上却也是这座城的特质使然。在这座城里,其实也有过不少像我这样不太接地气的人。在安顺生活了十八年之久的一位现代文学家,曾感慨他是“这片土地上匆匆行走的过客”,我读到很有同感。这座群山环绕的边缘小城,在全国六百多个城市中,不知算是多少线。可是,也是因得这个地理特征,曾有很多人从大江南北移民来此,汇聚在这座群山环绕的边城,当中有不少,曾像过客一样在这里生活。
历史上,这个微不足道的地方曾经有个几次大的移民潮。最早期的一次大概是明朝时朝廷屯兵戍边,大批江南一带的军队及眷属来到这里定居,随之带来外地的建筑形式、语言、饮食、服饰、民俗。因多山的地形,他们驻扎的环境相对封闭,江南文化在这里代代传承下来,成为不少人类学家研究的对象。我认识香港科技大学的一位人类学教授,多年研究安顺屯堡文化,每次来一待就是一两个月。他说有些在江南本地已经失传的东西,在这里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抗战引发了这里的第二次移民潮。这个免受日本人蹂躏的边缘山城,接纳了不少外地难民,随之也带来各地的民俗、文化。
还有建国后三线建设时期,不少重工业、军工厂纷纷搬迁到山区。这座边城,大约有一百多间这样的工厂大院,他们有自己的大院生活模式,与本地甚少交集。再有,就是支边,很多大城市的青年来到这里,支持边城建设。
便是这样的几次大潮,使这座小城到处都是异乡人。我的闺蜜,也是小学中学跟我一起长大的同学,来自四川,父亲随勘探石油的大队来到这里,定居下来。另有一个初中好友来自广东、一个高中好友来自湖南。她们都是生活在大院里,大多数不会说本地话。我爸有个朋友,住的整个大院都来自上海,不单院子里说上海话,连周边的本地人也因跟他们交往而学会上海话。这些人,因返乡政策,或到外上大学,陆陆续续地离开。
除了大院,城市中到处也有散居的外地人。我小学的同桌名“蓉安”,因他家来自成都;我的表哥名“津安”,因姑父是天津人。我还认识不少叫“X安”的,名字就告诉了你他家来自哪里。
可是,这种各地人杂居的特质,一方面让人有些疏离,另一方面却也塑造了安顺独特的人文环境,这里其实有很多可以书写的历史、记忆——人口流动,往往是文化交汇的契机。随着上一代外地人返乡潮慢慢结束,新一代的新安顺人从别的地方移入这里。也许,人口的移进、移出,本来就是城市的命运。
离开安顺后,我在上海生活了八年,又到港多年。对于我的第二、第三故乡,我都曾用心去了解过她们的历史、人文,去学习本地语言,去过本地的生活。
可是,对于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过客般地来来去去,未曾用心停留……当我回答我来自哪里时,开始有了心虚的感觉和愧意。
倒是我的四川闺蜜,在外大学毕业后回到安顺定居,成为了真正的本地人。
年岁渐长,对生活在这里的父母、朋友,对这片土地,开始有了深深的眷念。
“你是哪里人?”——若要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未来,我要多花点时间,去认识、去体味斯土、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