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斌
寒露之后,原本流淌成瀑的水流,明显小了。平日里河道积蓄下的水流,虽然照样清澈,可看上去已经有了凝滞的痕迹,两三朵残红——分不清是什么草木的花朵,也弄不清是从哪里飞来的,总之恰巧就落下来,落下来就静静地浮在上面不动了。
河岸上的芦竹依然很茂盛。从春天,再到夏天,一直到此深秋时节,我不止一次从河岸上走过,春夏之时,也总能遇到有些人影在此走动,但现在除了芦竹之外,再没有遇到一个人,一条长长的宽阔无比的河岸,在芦竹随风而动时,就显得更加幽深了。只是不知道,当年唐人李益写过的“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的“芦管”,是否就是这芦竹做成的,若真是它们做成的,那么这一岸的芦竹,亦算有了历史的厚度,亦有了诗意的光芒。
离村不远的池塘,水也跟着变浅了。水位沿着池岸退下去,很快那池塘就呈现出锅底状。先前的那几枝残荷,不知为何亦寻不着半点踪迹。池塘上有两棵高大的柳树,表面上看去,仍然青绿着。
柳树下却盛开着一地的秋英。秋英有红黄两种颜色,都开得极为艳丽。尤其在秋英夹杂在那些野蒿和一些不知名的水草间时,就更显得耀眼,甚至有几分奢侈。突然想起有人把独自寂寞开的梅花说成“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可我觉得此时将其拿来比喻这些秋英,要更贴切得多。
离秋英不远,亦是在众多的杂草中间,发现了五六株苍耳。我先前并没有注意到它们,说实在的,这些苍耳,还真是没有可以吸引眼球的地方,说它们普通甚至丑陋亦不为过。我之所以注意到它们,是因为在每一株苍耳的每一朵叶片之上,毫无例外都爬上了一层霜色。可这还只是寒露时节,离霜落下来尚有些时日,可那分明像霜色一样的,又会是什么呢?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季节有意提醒寒露与霜降不远的距离吧?甚或是暗示季节的匆匆与脆弱之类?不过倒是可以顺便说一说这苍耳。苍耳以前又称卷耳。早在《诗经·国风·卷耳》里就对其有记载:“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同行。”一株不起眼的苍耳,竟然还是“怀人”的物介,那一片深情,再一份落寞,其中的情愫,都使得一株不起眼的草木,携带了晶莹剔透的光辉。
何首乌也开花了。早在春日里,当身边的很多树木,如楸树、椿树等都还没有发新叶时,何首乌就有绿叶拱出了,算得上最早迎接春天的草木之一。可之后又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一直到其它树木都发出新叶后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以至于让人觉得既生绿叶之后,就是何首乌的一生,再也不会有什么波澜。所以当寒露到来,当我发现何首乌也开花了时,那一份惊讶与惊喜,一下子就让人有些激动。一层黄白相间的细细的花朵,织成一串串的颗粒状,沿着藤蔓一路铺展开去,使得逐渐荒芜的田野突然有了一些亮色,人心也觉得暖暖的。更何况真要说起何首乌这株草木,它还跟我的身体有着不可割舍的联系。记得有一年,当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后,懂些医道的表爷爷就说,只要能够找到长成人形的何首乌果子,就能治好我的病。为此,曾经很多年,我几乎翻遍了村里所有山野的何首乌藤蔓,但从未找到如表爷爷所说的何首乌。后来我又问表爷爷这世间是否真有长成人形的何首乌,表爷爷却用神秘的口吻说当然有,但药医有缘人,要找到它需要时间更需要缘分。现在,我已经放弃了寻找,因为我不敢奢望能跟一只长成人形的何首乌相遇,可是只要一看见何首乌,我就会想起那些患病的时光,想起一株草木的神奇——不管它们是否真有其事,在对它们的怀想中,始终都有人世的希望荡漾。
败酱草总是跟何首乌毗邻而生。其花朵跟何首乌的花朵也有几分相似,都是一串串细细的黄白相间的花籽,覆在那枝蔓上。所不同的是,何首乌是横向生长,并且总是贴着地面,一副不与人争的样子。而败酱草,却长着高挑的身子,并且还要继续往上长的架势,那眼神,那心绪,均是不满于人世的寂寞无声。这不,在周围的草木,譬如樱桃树、李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草都呈现枯黄的颜色时,那一串串立于枝头的花朵,虽然细小也不显得绚丽,可已足够成为这个深秋时节引入注目的风景了。当然,这亦是败酱草选对了时候,若是放在百花争蕊的春夏,这一株败酱草,一定是无足重轻,直到可以忽略的。但毕竟它是选准了时候,就好比一个人的智慧,亦好比顺应了自然此消彼长的道理,所以赢得了人生的成功。
寒露第十日,天彻底放晴了。
时间不过早上九点左右,阳光就落满了村子。连日的秋雨之后,空气因阳光的照耀显得格外清新。打开窗子,一树桂花就映入了眼帘。这已经是今年第二次花开。每年这棵桂花都要开两次。年年如此,已成规律。第二次虽然不如第一次热烈,但对仅有一次花期的其它花朵而言,已足够让它们艳羡。往往是,在秋分时节,那些花朵就重新在枝叶间冒了出来,一直到寒露时节,虽然有些隐约,但那一缕幽香却是明显的,让屋子里也充盈着芬芳。跟桂花比较起来,不远处的几棵梧桐树,却显得是那样潦倒。逐渐枯黄的叶,不知是因为虫噬还是秋风所破,纷纷凋残起来,显出狼藉的样子。这让我有了几分怜悯,总觉生命的质地原本不一样——有的坚韧,有的脆弱,虽然都是常态,可总引人感慨。
斑鸠开始啼鸣起来。先是在屋后,后来越到窗前,再后来便到了远处,仅是一瞬之间,来了,又消失了。但它已足以让我兴奋。在草木萧疏之际,那清悠的声音,总能让人想起春或夏的明艳来。况且自秋分的后几日,一直到此之前,我是没听到斑鸠的啼鸣了。所以这匆匆的邂逅,已分明让我愉悦了许多。
阳光真是个好东西。阳光一出来,万物就都活泛起来。先前还冷凝无比的草木,现在竟也露出温和细致的光芒来。先前似都隐匿了的鸟儿们,如画眉、鸽子、麻雀、喜鹊,霎时间纷纷飞了出来。甚至还让人怀疑,或许季节又暂时回到了寒露之前?当然也隐约地有几分期盼,要是季节总是停留在那晴暖之中,那该多好!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天真甚至可笑——这季节,能永远停留于斯么?就好比人生之旅,总是由春而夏,由夏入秋,再最后便是凋谢之冬日了,那不可停下来的脚步,就好比这季节,总是让人为之困惑,而又无计可施。
入夜,没有月亮,倒是有几颗星星,寂寂地挂在西天之上。天地一片暗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书。屋外,其它虫声渐至绝迹,却有一只蟋蟀(我想这应该是秋天剩下的最后一只蟋蟀了)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显得急促,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跟我说着什么,声音忽而响在桂花树下,忽而响在院子里的草丛之间,忽而又移到窗前,再之后就消失在远方了。秋雨复来,秋风亦再次起了,窗台上一盆兰草在灯影中摇曳不止。手中的《源氏物语》刚好写到朱雀院之三公主受戒持佛的细节。秋花凋零,丽人清灯,青丝犹残。世事薄如秋草,生命亦多落寞。让我唏嘘,不忍读下去。掩卷,复又翻开德富芦花散文:“此时,夕阳落于函岭,一鸦掠空,群山苍茫,暮色冥冥。寺内无人。唯有梅花两三株,状如飞雪,立于黄昏中……”多好的文字。简洁、干净,透着脉脉的体温。自然如此,人生亦应如此。于是那古寺,那月色,那两三株梅花,便充盈了我的内心。虽然秋意渐浓,寒意渐重,但终觉这寒露之夜的温暖柔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