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山布衣
说起黄果树大瀑布,她的浑然天成、鬼斧神工、气势磅礴,自古以来都是文人墨客赞美的特质。
最早在崇祯十一年(1638年),徐霞客游历贵州,为黄果树瀑布倾倒,瞬间云华满纸:“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
清代有著名书法家严寅亮在瀑布对面的“观瀑亭”留下名联:“白水如棉,不用弓弹花自散;红霞似锦,何须梭织天生成。”
近有作家杨国民在散文《黄果树听瀑》里写:“瀑布如雷轰鸣,山回谷应,我们仿佛置身于圆形乐池中,四周乐声奏鸣,人若浮身于一片声浪,每个细胞都灌满了活力,让人真正感受到自然的伟大与恢宏。”后来,该散文入选小学五年级人教版语文教材。
“烟雾腾空,势甚雄厉”“一泻万丈,蔚然奇观”,作为亚洲第一大瀑布,用再壮阔大气的辞藻来形容她的神奇、恢宏都不为过。
我的故乡在黄果树大瀑布上游一个叫石头寨的小山村,从小听着瀑布水声长大,对大瀑布的雄伟壮观、磅礴气势,早已入耳入心,不足为奇。因此,关于瀑布自然景观的美,我不想言说太多,我家住在瀑布旁,我与瀑布的故事,要从她上游的一条河讲起。
要说黄河是中国的母亲河,那白水河就是咱石头寨的母亲河。一年四季,白水河清水悠悠,两岸的杨柳依依,村民们的生活、生产都离不开她,妇女们在河边洗衣,男人把河水引入水渠灌溉禾苗,到了夏天,儿童们就在河中游泳戏水,收获满满的快乐童年……
一条静静流淌的白水河,滋养了两岸的布依族人民。
乡亲们靠水而生,也护水爱水。村里死去的动物,一律拿到山上掩埋,不允许往河里扔,生活生产的垃圾,不允许往河里倒,到了鱼儿生产的季节,不允许村民到河里捕鱼,这些都是老辈人传承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违反。
我与白水河难忘的故事,要追溯到我11岁那年。生活在水边的村庄,大多有养鸭养鹅的习惯,我家也不例外,记得小时候,我家最多的时候有四五十只鸭子,少的时候,也有一二十只。11岁那年,我家养了15只鸭,每天清晨,母亲打开鸭圈,成群的小鸭子就会一路扑闪着幼小的翅膀唱着歌跳入村前的白水河戏水,可爱极了。傍晚的时候,鸭子们又会迈着欢快轻盈的步伐回到鸭圈。
有一天早晨,母亲像往常一样打开鸭圈,却不见鸭子出来,母亲以为鸭子也有睡懒觉的时候,没太在意,继续去厨房忙碌早餐,过了近半小时,还没见鸭子出来,母亲察觉到了不对劲,走进鸭圈仔细一看,才发现鸭圈里满地都是血和散乱的鸭毛,原来在深夜里,后山的野生动物遛进鸭圈,鸭子全都被咬死了,看到躺在地上满是伤口的小鸭子,母亲悄悄流下了心疼的眼泪。
那天早上起来,看到死去的鸭子,我心里也特别难过。只见母亲把小鸭子的尸体一只一只地从鸭圈搬出来,再小心翼翼地装到一个尼龙袋子里,吩咐我背到河对岸的山上掩埋。我左手提起锄头,背着袋子就往山上走,越往前走,越感到沉重,心里也更难受,昨天还在河里戏水、活泼可爱的小鸭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全死掉了呢?
要去到白水河对岸的山上,需经过河上的一座石墩桥,走到桥上,提着锄头的手实在太累了,我索性把肩上的袋子和手中的锄头一起放了下来。站在桥上休息片刻,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我仿佛又看到了小鸭子们在河中戏水的身影,它们是如此的活泼,又是如此的可爱,想着想着眼光又回到了身旁的尼龙袋上,它们没在戏水,它们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到河里游玩了,想着想着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要把小鸭子埋在山里面?鸭子喜欢戏水,不应该与水待在一起吗?这样它们就可以永远在河里欢快地玩耍了!母亲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我在为死去的小鸭子难过的同时,也为自己突然的想法感到高兴,这算我为可爱的小鸭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吧!希望它们永远开心活泼。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身旁的尼龙袋,一只一只地把小鸭子搬出来整齐地摆在了河边,再一只一只把它们轻轻地放到河里,我静静地蹲在河边,眼里满含滚烫的泪水,看着它们跟着河水慢慢去向了远方,像是完成一场神圣的葬礼。
怀着放松的心情回到家中,母亲已做好了早餐,我们正端着碗筷吃着面条的时候,母亲突然发现了哪里不对劲,紧接着投射来怀疑的目光,到河对岸的山上至少有三里路,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确定把鸭子放在山里埋好了?
听着母亲突然而来的追问,我脸色立刻变得通红。此刻,母亲更相信了她的怀疑,你把死去的鸭子放到哪里了?这么短时间就回来了,你不会就直接放到河里了吧?母亲追问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我变得越来越紧张,不敢隐瞒,只好低着头默认。
造孽呀,你犯大错了!母亲来不及批评我,只见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早餐,从杂货屋拿起捞鱼的网兜就飞快地向河的方向跑去,我知道母亲要干什么,也紧跟着母亲急匆匆地跑到了河边。
在流动的河水中捞鸭子是艰难的,白水河往黄果树大瀑布方向越靠近,河道越窄,河水流淌得也越急,加上河道蜿蜒曲折,河中间不时有裸露的石头,被我放进河里的死鸭子,很快漂到不同的河段,村里的乡亲看到母亲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也纷纷从家中拿来了网兜,帮着母亲一起捞河中的死鸭子,一位两位,整个白水河上游一下子汇集了20多位村民,连老村长也来了,看着捞鸭子的人群越来越多,我越感到事情的严重,心里也越感到害怕。
直到中午时分,当15只鸭子的尸体再次平平整整躺在河岸的时候,乡亲们才停下手中的忙碌,听人群中有人说,最远的鸭子,已经漂到5公里外的河面,仅相隔不到200米,就会流入到黄果树大瀑布。
母亲拖着沉重的双腿上岸时,她全身的衣服已经湿透,但这并没有浇灭她心中的怒火,她见到我时,顺手就拿起网兜的木制手柄,当着众乡亲的面不停地往我背上抽打,我知道自己犯了错,这次我忍住疼痛,使劲不让眼泪流出来。最后,在众人的劝阻下,母亲才停下了对我的抽打,当她停下来的那一刻,我才清楚地看到,母亲的眼角早已满含泪水。
怕母亲忍不住再次打我,这时,老村长把我从人群中拉到了一旁,他望着流淌的河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河里的水咱千万不能弄脏了,白水河的下游就是黄果树大瀑布景区,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全世界各地赶来欣赏她,如果河水弄脏了,人们观赏的不是瀑布,是咱们整个布依族族群的‘脸面’呀!”
当把一条河与一个族群的脸面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犯的错就不再是一件小事,它几乎贯穿于我接下来的人生每一步,现在想起来,内心依旧感到惭愧!也因为这一次犯错,让我第一次对“族群”这个词有了认知。后来,随着阅历的增加,我对布依族这个民族,也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布依族,自古就是一个“水一样的民族”,正如我生活的石头寨一样,依山傍水,靠田而居,布依族祖先很早就开始种植水稻,享有“水稻民族”之称。因此,水是布依族生活中最基本、最重要的生计基础,我们的族人将水视作天地起源的根基,于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敬水、爱水成为了布依族的传统。每逢农历三月初三,白水河的布依族同胞将举行祭水仪式,在寨老的带领下举行仪式,仪式完后,还会举行山歌对唱和相互泼水祝福。
是的,一个看得见山、读得懂水的民族,一个用自己的智慧与水和谐相处的民族,又怎能不敬水、爱水?
我家住在黄果树大瀑布旁,瀑布旁有一个美丽的村寨叫石头寨,有一条河叫白水河,还有一个敬水、爱水的民族叫布依族,我爱我的家乡,我爱黄果树大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