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斌
秋分和中秋，有着深厚的文化联系和历史渊源。在古代，秋分和中秋在时间上非常接近，虽然不一定在同一天，但都在秋季的中点附近，两者在文化习俗上有许多共同之处。事实上，秋分曾是传统的“祭月节”，中秋节正是由“秋夕祭月”这一习俗演变而来。
秋分将近的时节，响起了激烈的雷声。一句话还没说完，暴雨跟着就倾泻而下。仿佛夏日的某个天气似的。但我还是发现了不同，在箭杆般的雨点一直往地下坠的同时，一股沉闷浑浊的暑气也从地底一直往上升。未几，雷声停了，雨歇了，空气变得干净清朗。于是就想，大约这是要将暑气逼尽，要为即将到来的节气淘尽来自大地的一切尘埃吧。
过了两日，才知这其实亦是关于迎接秋分的仪式。古人将秋分分为三候，其中第一候便是“雷始收声”。在秋分的门槛之前，这雷声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响起了。从春日到现在，虽然季节还没有完全走完，可是雷声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轮回。还有，秋分的第二候又恰是“蛰虫还户”，虫子随雷声歇息，迎来或是送往，均有满满的仪式感，加之从这仪式里可知，两者竟有相携相依，甚至同生共死之意。
仪式结束后，便是秋日里最好的天气。天空总是无云，万里内外一片透明，似乎哪怕一丝的杂质，也被先期而来的一场雷雨洗尽。人立于坝陵大道上，可见到金黄的稻谷因为日趋饱满正在低下头颅，一抹金黄，耀眼无比。大道边上的柚子树，树叶很是稀疏，却有大颗的绿色柚子挂在枝头，亦是快要成熟的样子。
太阳一天比一天还要热烈。我先是有些疑惑，都说“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说的应该是经白露秋分后，天气便要开始转凉，可这秋分的太阳却日日炙烤着大地，丝毫不输夏日似的。但现在我终于理解了，也明白了，现在太阳的坚持，其实就是为了让果实更加饱满，为了给大地呈现更加成熟的一幅景象。于是就还起了几分敬意，这世间的坚持，都有掩不住的善意，都是生命获得温暖的因子；而这样的因子，还俯拾皆是。
各种草木，也因为特别的秋之气息，显得有些特别了。譬如彼岸花。从前听闻此花，便有一种梦幻的感觉。从那名字上，便觉有几分虚幻和遥远，总觉这是一朵来世之花，寄寓了人们某种良好的祝愿与期待。现在，当我从坝陵大道一转身，沿着沙子田那一条沟渠往前走过去，便发现了此花此时就盛开在那潮湿的某处。有意外，亦有惊喜，但也有几分失望，原因是看那花瓣盛开的姿势，竟然有点像夏日里的蜘蛛兰，那往上张开的，往四周伸出去的，一朵朵凑在一起，的确都有些张牙舞爪，总之一副不好看的样子。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彼岸之花，或许要的恰是这样子——那张牙舞爪的花瓣，迷离、恍惚；再加上那绵延不绝的红，仿佛诅咒般的气息，在阳光的映照之下，瞬间便有了神秘之意。而神秘的氛围又不可阻挡地继续往前推进了——原因是我知道关于彼岸花，其叶生时，花期未到；其花生时，其叶已死，正是花不见叶，叶不见花，一生一世，乃至永生永世你在此岸，我在彼岸。我以为这里又有人世之悲苦——无论是不想见还是不得见，都是人生的决绝与荒凉；一朵花的寓意，让秋分时节一下子有些肃穆起来。
彼岸花过去，便是千秋榜。千秋榜上，几株迷迭香竟然也都开了。比起遇到彼岸花时的恍惚，现在是有几分迷幻了。原因有二，一是关于千秋榜，二是关于迷迭香。“千秋榜”这个地名，在村里要算得上绝无仅有的诗意与厚重。村里大多的地名，或者与其地理位置有关，譬如高埂田；或者与其景物标志有关，譬如杨柳田；或者与其地形特征有关，譬如三角地；或者与其颜色有关，譬如黄泥地，总之都是质朴，紧紧依附于泥土与日常。唯有这千秋榜，被赋予了某种精神的意蕴。所谓“千秋”，我一直觉得它一定有村人来自永恒的某种祈祷，譬如生命，譬如功业，譬如情与爱等，所以一下子从所有地名中脱颖而出，有了铿锵的质地，也让我对其怀着与众不同的情愫。迷迭香一般要在入冬后才开花，只有少数在特别的环境之下才会在秋分时节开花，所以看见第一眼的时候，我便觉得这简直是奇遇了。还有跟彼岸花一样，这迷迭香亦是一株神秘的植物。在村里，人人都说此花有奇香，闻者往往迷而不去。所以又还有人往其身上附会，说那世间的好女子，就如迷迭香一般，往往让那男子为之颠倒而不识路，言语之间有几分劝导，几分责怪之意，但都是美妙动人，引人遐思。村人之外，迷迭香还是能登大雅之堂的一株花草，譬如贵如曹植亦专门为之倾倒：“信繁华之速实兮，弗见凋于严霜。芳暮秋之幽兰兮，丽昆仑之英芝。”一缕脱俗的颜色，愈加让人为之情动神往。种种加在一起，那一份迷幻的感觉，自然是无法阻挡，也不愿阻挡了。
这个时节开花的，还有菟丝子。跟彼岸花和迷迭香比起来，菟丝子显得普通并且不为人所待见。这或许也跟其出生有关，因为其又称无根草，身世从一开始便充满了悲凉之气，从一出生就只能依附于其它草木生长，只能寄生于杂草之间，就像一个流浪的人，永远没有自己的家。甚至恰是如里尔克一般，终生都没有故乡，注定永远寻找故乡般的漂泊。并且是，因为其总会妨碍庄稼的生长，所以在村人眼里，它还被视为一株有害的野草，往往迎来被除掉的命运。但在我看来，这实在是村人对菟丝子的偏见。其实菟丝子原本也是极有光芒的一株植物，早在《古诗十九首》里，就有人对其投去了向往的目光：“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看上去不起眼的菟丝子，其实亦有恩爱永恒之意。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提到了菟丝子作为一株草药的价值：“菟丝子，精益髓，去腰膝酸冷，消渴热中。久服去面，悦颜色。”人的身体出了问题，亦还要靠菟丝子前往安抚。从这一角度去看，菟丝子亦还是一株以德报怨的草，其不计较以及无私磊落的胸襟，亦是可以投之以仰望。
父亲略略地懂得些草药之道。每年秋分前后，便也是他采药的好时节。这不，当我回到家里，就又看到他正在太阳下晒着新采的当归和知母了。父亲采药或许跟秋分节气并没有实质性的关联，可我觉得，这当归和知母，却一定跟秋分时节有不可忽略的联系。它们在此时的出现，或许还是因了菟丝子牵引的缘故——它们是想要再进一步提醒我乃至村人——作为一株药草，它们的可取之处，其实一直跟我们的生活乃至生命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