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山布衣
我是大山里的孩子，从小学到初中，都在山里的学校读书。
“山的那边是什么？山的那边有浩瀚的海洋,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这是我们这批出生在上世纪80年代的山里娃，小时候看得最多的一段电视公益广告。那时候，每个山里的孩子都怀揣着一个共同的梦想，希望有一天能走出大山。
如果说大海是山里娃心中的“新世界”,那么“山”就是通往新世界道路上的种种阻碍。而要破除这种种阻碍，唯有靠知识，而要获得“知识”，唯有上学“一条路”。
回忆十年寒窗求学路，小学时代过得算是轻松，村小就设在隔壁村的村口，走十五分钟山路就到，每天上学中餐晚餐都跑回家吃，小学六年是在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中度过，没觉得苦，也没留下特别的记忆。
读书的苦，到初中才算真正开始。全镇唯一的中学在离家二十多里外的乡镇上，每天早上两个多小时的山路特别难走。可是再难走的路，也挡不住山里孩子求知的欲望。
考虑到山里的孩子离校远，学校里规定的是早上九点钟开始上早课，下午四点钟放学。而就算赶着这样的时间段，每天早晨我和同村的三位伙伴依然要六点就摸着黑起床上路，才不会迟到，晚上回到家同样也要踏着星星才能到达，那山脚一路经过的村庄零零碎碎发出的灯光，就是如此地照亮着我们几位山里娃上山下山的求学之路。照亮着一个个小小的单薄却坚韧的身躯，也照亮着我们对知识渴望的眼神。
或许因为每天走的山路太长，走的太艰难，村里一起上学的四位同伴，有一位在初一下学期辍学了，另一位坚持到初二上学期，也选择了放弃，只剩下我和邻居家伍二狗每天踏着同样的山路，继续过着“苦行僧”般的求学日子。
不久后，辍学的两位同伴提前实现了“走出大山”的梦，他们与村里其他失学的年轻人一样，选择了到广东打工。在他们寄回学校的信中，我和伍二狗看到了一个“新世界”，在他们打工的地方，每天都不用走山路，可以乘坐公交车上下班，城市车水马龙，高楼大厦林立，在他们周末休息的时候，还可以去游戏厅玩，吃各种各样的美食……
与他俩在大城市的生活相比，我和伍二狗在大山里的苦逼读书日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要说看城市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从小到大，我们俩连县城都未去过，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学校所在的这座小镇，这所谓的小镇也只是一条不到50米的街道而已，除了几家小超市、杂货铺，就只剩下学校门口那几个零食小摊。
“走出大山就真的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吗？什么时候能真正去一次大城市就好了！”儿时的梦想，因同伴在信中描述新世界里的“精彩生活”，第一次变得如此迫切。
“我们逃课吧，去不了大城市，先去县城玩一下怎么样？”伍二狗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着实把我这个从未逃过课的“乖学生”吓一跳，但同时也更激起一位山里娃对城市的美丽遐想。
这一天，天空飘着雨，我和伍二狗依旧六点就摸着黑起床上路，走完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到了镇上，我们没去学校，而是直接去了镇上唯一的车站，用平时在学校节省的午餐钱，购买了人生第一张通往山外的车票。
人生第一次逃课，也是第一次乘坐班车，我和伍二狗坐在车上惊奇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地向后跑，心里既兴奋又害怕，兴奋过后，俩人就开始晕车，坐在后排打开车窗吐了一路，在惊慌与痛苦中最后怎么到的县城，在县城看到什么，又玩了什么，吃到了什么美食，至今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想必在90年代的县城，比镇上也大不了多少。
时隔二十多年，玩了什么吃了什么记不到，这第一次逃课受到的惩罚，却宛如发生在昨日，难以忘记。
那天傍晚，天灰蒙蒙的，从县城回到镇上，下着秋雨，我和伍二狗的心情也如这场雨。
踏着秋雨，从车站赶往学校，还没到校门口，在很远的地方就见到班主任肖功胜老师、我的父亲母亲，旁边还站着伍二狗的父亲母亲，只见肖老师和四位穿着朴素的农民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脸色苍白、神情慌张，当他们见到我俩的那一刻，我的母亲和伍二狗的母亲竟同时放声大哭了起来。
原来，逃课的当天早上，肖老师到教室上课清点人数时，发现了我俩不在，通过教务处的座机打电话到村委，家长们才知道孩子早上出门上学，却未到校，害怕雨天山路湿滑出意外掉入悬崖，这种意外在大山里时有发生，便一路循着上学走的山路找到了学校，人却未找到。紧急之下，肖老师也发动了全班的同学满镇上找，直到我俩从县城回来，出现在校门口。
见到我们后，肖老师让家长们在校门口等，要求我俩到他的办公室一趟，我们低着头跟着老师走进办公室，心里格外忐忑。
肖老师平时对学生就很严厉，我们知道少不了一顿挨打。这次肖老师用的“刑具”是一根竹片，竹片的头部他用刀子切开了一小长条，竹片打在手上，疼是自然的，可这不是一般的疼，打过之后，竹片切开的地方，还会紧紧把手掌的肉夹起，会更疼。
肖老师对我们一番痛打之后，沉下脸来，严肃地说：“你们每天走这么远的山路来镇上读书，真的很辛苦，我真的不忍心打你们，这顿打，是为你们的父母打的，你们的父母在大山里辛苦一辈子，只为让你们有一天能走出这大山！你知道你们的父母今天有多担心吗？他们淋着雨在你们上学的山路上足足找了一整天！”
说着说着，肖老师突然在我俩面前大声哭了起来，眼前的这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自担任班主任以来，在学生面前展现的都是严厉的教师形象，我们从来没见过他哭过，这一刻，他却在两个犯错的学生面前哭了，让我们不知所措。
当年，那两个懵懂的少年，或许并没有读懂老师流下的眼泪，他们只知道自己逃了一次课，挨了老师的一次打，伤过老师一次心。
临近教师节，我想起了我的老师，教过我的老师很多，但我最难忘的是肖老师对我的这一次惩罚和他流下的眼泪，他用真心抚育我们成长的场景历历在目……
那位懵懂的少年，如今已变成了青年，已经走出了大山，早已读懂了老师饱含深情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