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
现实中的讲台，与记忆中的高台，存有难以言说的敬仰。
犹记得小时候，我是很调皮的。携“孩子王”的意气风发，登高蹿低，偶尔上房揭瓦。但在外婆家，那个书写着“天地君亲师”的所在是禁止攀爬的，翻一次就会被揍一次。
记事以来，渐渐知晓，高台之上的“天地君亲师”，是必须放在心里尊崇的范畴。然而，高中以前立定“学霸”人设，享受着老师们的宠溺，回应着善意教诲，虽然心中一直尊重，却始终难懂“师”之份量。于是乎，在高中阶段邂逅并明白“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就是当然的际遇了。
那位刻骨铭心的老师，是高一到高二上学期的班主任彭罡老师。那会儿刚考进安顺一中，又分到上段班，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很拽”。进校听说彭老师大名，私下里，他是学长学姐们口中“专治各种不服”的顽皮学生“杀手”。然，老师身材微胖，戴着副金丝眼镜，见谁都笑呵呵的，教学时很专注，课外还会主动说些笑话，哪有半分杀气？
某次，课后请教彭老师物理题，他口说我手写，轻描淡写地完成解题，却反问一句：“这么基础的题目都不会，还好意思在我们班混啊？”瞬间红脸的学生不知所措，老师不紧不慢接着教训，晚自习要讲究效率，预习功课该如何如何，又说，就上段班学生而言，基础知识在课前就该做到“无死角”，失了颜面的学生唯唯诺诺，却不懂得消化那丝愤懑。
毫无征兆，彭老师向大家亮出“辣手”。对于名次波动较大的学生，他会逐条给出建议，却免不了揶揄几句，甚至有些女同学被训哭。对待上课睡着的同学，扔粉笔罚站都算轻的，他有个侄儿也分到咱们班，当堂睡着后，彭老师不动声色地命令同桌起开，自己上去就是一顿操作，他那侄儿瞬间清醒万分。如此这般，主打一个敲山震虎，看傻了全班！
我的性子疏懒随意，免不了被“锁定”。那时，学校对住校、走读以至校外租房，都按自主意愿但必须登记摸底。我以学校11点熄灯、学习时间不充足为由，取得父母认可，登记时却填了个“一中左侧，附近周围”，老师当堂指出有学生和他玩“捉迷藏”，倒挺有韵律感，放心，他不会多问，大家走着瞧。这事成为多年后同窗好友聚会必提之话梗。
仅隔两周，我就有幸与老师“交恶”。进校不久的学生，整天忙着呼朋唤友，仅仅看上去顺眼，就邀约一起耍闹，还暗中学会了抽烟喝酒。那晚在居所，我端着一杯酒，清清嗓子准备说点什么，房门砰啪一下被砸开，随即我看到了不带笑意的彭老师，身上挨了一下，被老师拎着耳朵直接带走，当场看傻的弟兄姊妹，多年后都还经常提及老师的刚猛。
一路上，赔着笑脸同老师解释，彭老师不吃那套，说得急了，他放开我耳朵，面色铁青地站在学校大门口，反问我：抽烟喝酒胡闹，这些行为叫不叫堕落，算不算作践父母的期待？可，蛮劲发作的学生，对老师话音渐渐拔高，彭老师走过来，照着屁股来一下，那部位约莫臀下一寸，是安顺人经常戏言的“朝天辣”，一脚下去酸辣交感，直接蹦了起来！
那晚，嘴服心不服的学生，在老师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听他揶揄也见他交心，唯独自己没走心。谁曾想，又一月，体态发福的彭老师，再次使出“夺命连环脚”，部位仍在学生的“朝天辣”。起因是那学生课间操后，嬉皮笑脸拦住隔壁班女生问东问西，老师及时出脚，来势飘忽不定，以一种不甚体面的方式，教育了倒霉学生什么叫体面和风度！
拜领老师两脚，是我读上段班时的耻辱，却渐渐成为改读文科后的眷恋。高二下学期，全校划分文、理科，主要依据年级和班级名次，也充分尊重学生意愿。当时咱们班近60名学生，我在班里30至40名左右，年级两百名以内，可继续留守。然而，自觉受不了“老彭”管束，与几名类似情况的同学选择离开，改读文科。隔年越久，眷念越深！
以结果而论，很直观的体现是：待到毕业之时，安顺一中各班级高考不甚理想，至少当时比不过安顺二中，但我原所在彭老师带的那个班，考取985及211以上院校的38人，就说班级倒数第二名，亦考取贵州师范大学数学系。而选择离开去往文科平行班的几人，每次都是班级个位数名次，但年级名次一降再降。事后思之，或许竞争强度降低了。
离开班级后，再见彭老师居然很亲切。那时，我经历了一段艰难时刻，填报志愿高不成低不就，无奈之下选择复读。期间，有幸与老师有过一次长谈，彭老师全程微笑，也讲到了调皮学生肉眼可见的转变。记得他那天说，能够重新振作，啥时候都不晚。过去他曾踢我两脚，就是希望学生能够警醒，最终也转变过来了，这两脚后劲足，只是见效时间远了些许。
再后来，两脚成了佳话。记得参加工作的次年，班里同学搞了次聚会，特别邀请到彭老师坐首席。席间谈及同窗趣事，弟兄姊妹们公推我最独特，师授两脚，教会做人！要知道，班里女生们仅仅被训哭，好多同学至多拜领过彭老师一掌，连他侄儿都没得到这待遇，唯独是我，得老师这般恩重。依稀记得起身敬酒，借着酒意向老师坦言：“老师，不愧是您，还得是我！倘若再赐一脚，学生拜领，荣幸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