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芳丽
在地里捡麦穗的婆婆说自己87岁了,看见稻子烂在田里可惜,捡回去刚好喂家里养的那二三十只鸡。
我们进屯时就和她聊了几句,出屯时太阳已经下山,她还佝偻着身体继续捡着。
她捡的是颗粒归仓、珍惜粮食的习惯与美德,我遗憾儿子没跟着来受教,也愧疚自己生活中偶尔的浪费。遥看那尊活过87个春秋的身体,心想人家时时刻刻都有这份“当下净”,才得以益寿延年,我这修为还需默默耕作以当自励。
水磨坊是古屯的地标,坐落的地方前有流水,后有靠山,侧有护山,远有秀峰。来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这里坐坐,那里摸摸,在静默中和她无言地交流。早年间因为工作关系,到过很多城市去推介本土旅游资源,稿子自己写、妆发自己弄、舞台自己上,无论在哪个推介会的现场,这个水磨坊都是必提的。水磨坊承载着六百多年的水利工程,“鱼嘴分流”的方式自明代以来就自流灌溉着2000余亩田地。“两河绕田坝”的态势,把江南韵味的“水口园林”结合到村落入口区,山水、田园、农家融为一体、相互映衬,成就着“水绿秋山明”的水墨神韵。
这个屯也是常来的,隔几年来拍一组照片,我走进她年年岁岁的古朴,她见证我寸寸流光的改变。有时候坐在屯门口那两棵苍劲的古柏树下乘凉,有时候弯着腰去闻秋田里最新鲜的稻香,有时候由北向南顺着中轴线走,一路致敬瓮城、汪公殿、关圣殿、练武场、古戏台,有时候目光掠过数百座石头民居,为蕴含古人智慧、攻守兼备的八个巷道阵暗自惊叹,深感在这古朴又专业的八卦阵中,会让每一个只接受新生事物洗礼、对传统中国文化知之甚少的人深感自己学识浅薄。
总有人说,这里的石头会说话,身着宽袍大袖的屯堡人就是活化石,说但凡进了镇内,岁月的吟唱能萦绕耳畔很久,让你去了还想来。
我可不就是这样的例子吗?
一年两年,隔三差五,也许为了买几个鸭蛋、买一兜做清明粑的毛毛花,也许为了看春天的菜花、秋天的麦浪,也许为了留几张随着光阴流逝而年年变化的影像……我总是来了又来,也不管这里的山水和花树是否厌烦和嫌弃我。
常常以为光阴一分一秒流逝都那么微不足道,却恰恰正是这寸寸年华在不停地考验、塑造和打磨着我。她毫不吝啬地予我糅杂着快乐和伤痛的成长,每一次雕琢都比上一次认真、比上一次深刻,让我哪怕只是重踏一个无比熟悉的小山村,看到无比熟悉的风景,心中漾过的思绪,每一次都有自己敏锐捕捉到的不同。我见证了自己更加敏感,仍会哭泣和叹息,但目光所及早已不再仅仅局限于自己。也见证了自己更加豁达,更愿意共情和理解别人,把所有事情往乐观和体面去推进。
结束创作后,抬眼四望,但见夕阳正好,秋色撩人,正前方的云彩美艳无比,于是在秋光之中,我继续前行,这些年,偶尔会对光阴生出“千金散尽”之感,对“坐看云起”之类的词饱含远远的敬畏和致意,觉得和自己的生活没有半点关系。岁月的洗礼让我从莽撞无畏蜕变得小心翼翼,对一切小安稳无比珍惜,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呵护到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地步。这不,后视镜中的自己正嘴角上扬笑话自己,秋光之下,竟看到了几分踏过荆棘、见过风浪的舒展和自如,这是不是秋光中最好的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