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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安顺日报

在这立秋的时日

日期: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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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天斌

立秋的晚上,人在院子里小坐,觉得风变得凉了起来。再一会儿,一阵雨点从远山飘过来,落在院子里,又往前推过去,看不见了。大约过了半小时,雨点又按着刚才的轨迹走了一次,尔后又寻不着踪影了,大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仙来之气。倒是留在院子里的凉意,比刚才又厚了一层。

立秋第二日,从青龙山、博多岭、大屯、小屯,一直到月亮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发现其山顶都罩上了雾气。我知道这是秋日里的“白露”生起来了。这让我再一次感叹。春夏之时,节气的脚步总觉有些缓慢,可是到立秋就不同了,几乎是时间一到,季节中的物象就纷至沓来,还有些让人措手不及。

又如落叶。早起步行到坝陵大道,就发现有香樟树的叶子落了下来,虽然还不是很密集,可是每隔三五步,就会有一枚或是两枚叶子落在地上。抬头往树上看去,也还有一些树叶正在变黄,并随时就要落下来的样子。于是终于确信,到了秋季,一切都是迅速,一切都改变于瞬间。

忍不住就想起了一些关于立秋的诗句,比如唐人孔绍安的《落叶》:“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翻飞未肯下,犹言惜故林。”又如唐人刘言史的《立秋》:“兹晨戒流火,商飙早已惊。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再如唐人李益的《立秋》:“万事销身外,生涯在镜中。惟将两鬓雪,明日对秋风。”说的都是凋零有时,惜别有期。立秋一开始,所有的物象与情思,就变得脆弱起来,似乎人世的一切落在上面,便都有了落寞的哀愁。那哀愁,就像秋风中的落叶,先是一叶惊落,接着就是铺天盖地而来,一直要将你淹没。

蝉声又起。只是此时的蝉声不再连贯,还没起好头,便潦草地落了下去。或可说它们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那一两声断断续续的声音勉强发出来,不过是对这尘世最后的留念而已。抬头寻蝉声而去,发现暮色正一点点地落下来,一条通往远山的路,于暮色中若明若暗。一种人在旅途的落寞,霎时间在心底涌起。

夜里回家,万声消隐,蝈蝈的鸣叫声一下子从草丛间凸显出来。可也仅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只觉得有一阵阵的律动,在那草丛间荡漾,至于正在琴弦上弹拨的那双手,却始终秘不示人。仔细倾听,觉得那声音具有双重属性:一方面,它像一种落下来的天籁,一直以浸润的姿势,往你的身子还有心底漫流进去,让你觉得人世的温馨曼妙;一方面又因那声音总是携带了萧瑟的气息,所以总给予人惶惑,正是情不知所起,又不知落向何处,总之那声音,在前面的物象基础上,将一份立秋的愁思着着实实又往前推了一步。

一只蟋蟀,也在此时潜入我的房间。《诗经·豳风·七月》里有对于蟋蟀的记录:“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不必考证古时与今时关于农历记时的差异,但可以确信蟋蟀这只虫子的生活轨迹千古不变。所以当一只蟋蟀在我房间里不断地啼鸣时,我竟然就有些激动。虽然时移事易,可是我仿佛就触摸到了一些旧人旧事,并有绵绵不尽的温情涌动不息。可我究竟想起了什么呢?仔细搜寻,似乎又什么也没有想起。一只蟋蟀的声音,在有些分明的同时,更是模糊的,就像那些过往的岁月,此时,你所触摸到的,仅仅是心底的某种念想,也仅仅是一点念想而已。

不过,我还是要再说说一只蟋蟀。立秋之日,一只蟋蟀,它还是时间与季节的代名词。《诗经·唐风·蟋蟀》有云:“蟋蟀在堂,蟋蟀在堂屋,岁聿其莫,一年快要完。今我不乐,今我不寻乐,日月其除,时光去不返。”时光落在一只蟋蟀的身上,是一声声催促,更是一声声叹息。可我村的人们不懂《诗经》,他们看蟋蟀,彻底地跟时间与季节无关,只觉得这一只蟋蟀充满了神性与巫味,一只只潜入堂屋的蟋蟀,或许是来跟主人报喜,也或许是来报忧,尤其是有家人出门在外的,则总是因为一只蟋蟀的叫声倍添一份不安,并总要对着它祈祷在外的人平安顺意。想想也真是接地气,虽然没道理,可是在那日子之中,一只蟋蟀,分明便是村人生活与情感的一部分。

那么草木呢?在这立秋的时日,草木们又会是怎样的情态?

《管子》曰:“秋者阴气始下,故万物收。万物从繁茂成长趋向萧索成熟。”果真如此说,当我终于走出屋子,就发现一是所有稻子已经结穗,二是大部分玉米已经黄壳,很快就可以摘收。也有一些早熟的玉米已经摘收,剩下那些豆蔓和南瓜藤,正开着细黄色的花朵,也还有豆籽和瓜果继续生长出来。一两个农人就劳作在那地里,农人也必定是村里的老人,一方面勾起对往昔时光的怀念,一方面又让人觉得时光的握不住,并且很快就要从指缝间流走了。

玉米地过去,便又来到了河流上。这一段河流,处于整条河流的中段。河流这边是旧时的村子,河流那边是新村子的安置地。一条河流,仿佛时间的某只手,从中间轻轻一划,就将一个村子的时间分成了两半。

扒开河岸上的草木往里走,初极狭,且极堵,往前数十步之后,缠绕在身上的草木却已尽除,出现了一片开阔地,看得出有水田的影子,只是没有稻子,估计是先想种稻子但后来放弃了。却有一池荷花开得正好。觉得有些意外。对于荷花,我总是心有波澜。总觉得荷花与人世,始终有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如:“薮泽已竭,既莲掘藕。”如“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又如“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等等。一朵荷花,始终与人不离不弃,既是自然风景的同时,更是人世山河的写照。而我看荷,亦不止一次。远的不说,单说说最近一次。今年夏日之前,我有缘途经一古宅,其院子里有小桥流水,有池塘,池塘里有荷,但种荷的人早已经远去,唯有荷,依然留在原处。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有些物是人非的沧桑。其意境跟我眼前的这一池荷亦是殊途同归——我分明是通过一池荷,联想到那些逝去的时光了;而我也终于明白,那些逝去的,不复再来的,那些始终的不堪,终究让人牵挂,让人无法释怀。

后退几步,就踩在了一块光滑的石头上。低头仔细一看,再扒开眼底的草丛,发现自这块石头起,还有其它石头一路铺排而下。而这些石头一下子转换成了曾经熟悉的场景——我是来到先前村子的水井边了。以前水井很深,一路的石头往下至少铺了数十块,然而现在,我尽了最大努力和可能,亦只是看到了不过三五块,并且都被泥土和荒草覆住。先前清清亮亮的一潭井水,也被石头、泥土还有荒草树木填平。曾经村人到此担水的热闹,曾经一口井赐予村人的美好,再有村人后来对一口井的抛弃,所有的是非恩怨,一切都被填平,只留下一份慌乱。好在那慌乱的景象之间,却正盛开着一簇簇的野菊花。在一片慌乱的景象中,咋看都显得整齐有序,并且仿佛有光,正照耀并指引着眼前慌乱的秩序。

野菊花也算开得名正言顺。因为在我拥有的常识里,菊花与秋天,是最为匹配的两种事物。菊花虽然四季均能开花,可只有到了秋季,才会开得最为茂盛。并且在即将到来的九月,古人还雅称其为“菊月”,亦是说到了菊花与秋天的核心关系。而我之所以喜欢菊花,则是缘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两句,总觉得在一朵菊花之下,便是人生的闲适悠远,便是人与自然最为和睦的风景。再想想这忙忙碌碌的尘世,想想这尘世的名缰利锁,一朵菊花的真趣,便沿着那一枝一叶,仿佛清泉流过浊世,尽洗尘埃似的。如此再去看眼前的这些野菊花,更觉得它们是不顾尘世一切烦恼的——虽然一切都是慌乱的,虽然尘世所给予它们的,均是孤独与寂寞,可是它们并不在意,就只盛开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颗心,只随自己的天地起落。如此再一次仔细注视它们的时候,心底竟然就有了些暖色,总觉得即使在万物趋于萧瑟之时,亦还有安慰,甚至是希望。而前面如唐人孔绍安、刘言史、李益以及我自己面对立秋的不振,乃至消极之类,其实大可不必。只要还有安慰,只要还有希望,这人世的底子,终究是可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