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厚丽
不知道你是否在很安静的时候,聆听过风吹水浪的声音。那声音轻轻的,沙沙的,仿佛穿越山海,从很远很远的天际而来,又仿佛原本就长在心里。
曾经,我常常在夜里聆听风吹水浪的声音。那时候,我们家住在与红旗水库相距不到1公里的地方。连接家与水库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泥巴小路,每天我们到红旗小学上学,红旗水库沿岸是必经之路。路的两边是庄稼地,得益于红旗水库的灌溉和滋养,这些地一年中大部分时间总能长满绿油油的庄稼。
除了滋养庄稼,水库还是我们的乐园。因为当水波你追我赶向着堤岸奔赴而来时,岸边就会泛起薄薄的浅黄色泥沙,而惊喜总是夹杂在水草中。而我总要提前一小段时间出门,蹲在水库边上,扒开水草认真寻找那些整天吸引着我的心思的小玩意儿,有时是颜色和水草极为相近的小虾,有时是棱着身子看上去染了墨色的小鱼,运气好的话,能捡到身体呈菱形的五彩鱼。
每次看到这些小鱼虾,我就学着大人的样子,扯一根长长的水草,把水草从鱼的腮部穿到嘴里吊起来,再把这根水草栓到岸边的另一根水草上,让鱼虾浸在水里,放学的时候再来拿回家。然而大多数时候,等我放学回来,鱼虾们早已无影无踪,不知是被它们的同伴营救了,还是被别人“截胡”了。
邻居二婶,一位布依族妇女,她常年身着绣工精致的民族服装,善于用浮漂系着一个设计巧妙的笼子,在笼子里放上鱼饵,每天傍晚用竹竿把笼子投进水库里,待到第二天再把笼子取上来,笼子里常常有活蹦乱跳的小鱼。于是每天早晨围着水库收一圈笼子,手中装鱼的篮子就满了,拿到集市上换钱,以供家用。
到了夏季丰水期,水与岸边齐平,微风拂来,波光粼粼,犹如撒了一地的碎银,引人遐思。顽皮的娃们好像天生自带游泳功能,无需教学,一头扎进水库,畅快地蛙泳、仰泳、自由泳,你洒我一捧水,我击你一朵浪,嬉笑,怒骂混杂在一起,像杂乱无章的乐谱。
傍晚,附近的村民划着轮胎在水库里不紧不慢地撒网、收网,不时传来划水的桨拍打轮胎的声音,低沉而磨叽,虽缺乏节奏感,但至今回想起来却是极悦耳的。
但水库的最大功能不是供人玩乐,而是浇灌田地。它成一个不太规则的长方形,四周分布着农田旱地,所以水库的堤坝下游就修建了一条长长的沟渠,沟渠每隔30米就有一个出水口,出水口平时用一块可移动的石板关闭。只有在农田需要浇灌时,人们才会打开最近的出水口,接着再打开闸门,水流就沿着沟渠顺流而下,从出水口流到田里。
不靠近出水口的农田,就需要和靠近出水口的人家协商“过水”,让水从靠近出水口的田里“借过”。遇到被“借过”的农田刚施肥了,“借方”就要在“过水”完成之后,给“被借方”的稻田施肥,补给对方的损失。而记忆里那么多年来,大家“过水”都“过”得很愉快,不曾发生过争执。
水库左右两边的农田取水,相对于下游的农田取水就要困难得多,需要用一架长长的木质水车直接把水引到田里。而水车是一种很神奇的装置,它就像一道“机关重重”的绞花楼梯,阶梯之间有一条木质受力可活动的“链条”。把这楼梯倾斜地架在水库和农田之间,两个人拉着水库那头浸在水中的把手,快速顺时针摇动把手,水就争先恐后地顺着这楼梯一步步爬到了田里。
农田分布在水库左右两边的人家,在农田缺水时,就借助水车把水引上来,再“借过”到自己的田地里。至于这水车工作靠的是什么原理,至今我也没能弄个明白。
历经春雨贵如油之后,迎来了雨水充沛的夏季。大雨倾盆之际,水库的水位迅速上涨,雨水不停地击打水面的声音,好似声声警告,再不把闸门关上,水很快就会漫过闸门,洗劫下游的庄稼。
水库没有管理员,我们家离水库近。曾记得在暴雨倾盆的天气里,父亲有几次想要迎着大雨去把水库的闸门关上,保全下游的庄稼。
面对暴雨和不停上涨的水位,母亲总是犹豫着劝阻父亲不要冒险。
雨势越来越大,最终,父亲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拿着工具,挽着裤腿出门了,母亲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不停地从窗口向外张望,我也抬来小板凳垫着,透过玻璃往外看,却什么也看不见,窗外只有密密的雨帘和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待父亲回到家中,身上的衣衫早已湿尽,正湿哒哒地滴着水,双腿沾满湿泥,手臂上和腿上还有擦伤的痕迹。母亲把早已准备好的热水端给父亲清洗身体,再换上干净的衣物。
后来,村里人到市里买回了抽水机和塑料水管。水库下游离出水口远的村民就用稀泥把出水口筑成一个水龙头的形状,然后把塑料水管接在出水口上,直接把水引到田里,无需“过水”,省去不少麻烦。而水库上游的村民,譬如我家,父亲和母亲总是在我们还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就起床,拿着一把需要调节很久才能对准光圈的手电筒照亮,把抽水机抬到水库边,连接上头一天摆好的从水库延伸到庄稼地里的水管。然后只要抽水机“突突突”的响起来,过不了几分钟,水就流到了刚长出幼苗的庄稼地,幼苗们渴极了,“咕嘟咕嘟”地喝了个痛快。
月有阴晴圆缺,水有潮起潮落。水库到枯水时节,为了生计,我们把水库里的水全部抽到稻田旱地里,水库渐渐干涸,河坝就露出来了,在春风的吹拂下,三五天里河坝就长满了青青的野草。草地上散落着蓝色、白色和粉红的小花,偶尔可见几棵野菜,像极了一幅精心布局的油画。这时候,我和小伙伴们总是无忧无虑地在草地上打滚,仰躺,奔跑,欢叫,直到大人唤我们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随着水库水位的不断下降,水库露出了自己的心脏和血管,那是一口方形的水井和一条浅浅的河沟。水井里的水清澈见底,爱水的村民们,便用巨大的方形石块将水井围成一个长方形。像保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而担着水桶到这里来挑水的村民,有时还会把水井里里外外清理一遍,待水清亮后,就可以看见水井的泉眼、井底的泥沙、井水中自在游弋的小鱼。
距水井不远的位置,有一个不规则圆形水潭,水流被惜水的村民用各种形状的石头堆砌围拢,成了一个洗衣裳的场所,姑娘们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到这里洗衣服,一边洗一边漫无目的地闲聊着趣事,不时将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水潭附近。
旅游产业蓬勃发展的时代,红旗水库凭借有利的地理位置被列为旅游景点进行重塑,一时间,水库周边变成了草坪、绿化带、栈道、广场,还添置了健身、娱乐、划船等配套设施。红旗水库,被打造成了一个休闲主题公园,成了人们跑步、打太极、练剑、跳舞和拍婚纱照的场所。
水库四周还铺设了富有情调的石板路和木质栈道,安装了雕花石板围栏和木栅栏,放置了休息座椅, 点亮了照明路灯,照亮了水库周围村寨的明天。周边村民开起了农家乐和生活超市,也开启了新生活,新气象。而我们家的老房子,也变成了宽敞通透的水泥平房,通往水库的路也早已硬化扩宽,每次去看母亲都比以往方便许多。
记得旅发大会那天,水库人山人海,游客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而身处热闹中的我心中不免升起浅浅的忧郁。因为如果父亲还健在,看到从小伴他长大的水库有了此番变化,他一定会很高兴。
可惜,这只是如果。不过还有母亲,她可以替父亲看红旗水库。而母亲也确实喜欢现在的水库,凡空闲之余,她总是跟她的几个老姐妹相约到水库上去散步。至于家里来了远方的客人,母亲也喜欢陪着客人去水库边走走看看,俨然把水库当作了自家的“后花园”,乐此不疲地介绍着水库的今昔。
如今的水库,不再有枯水期,不再有青草覆地的河坝,不再看得见青苔附着的水井,而那些围潭浣衣的少女,也都已长大嫁人。至于邻居二婶当年用来“钓”鱼的笼子、挑水的水桶、撒向水中的网,神秘的水车,此刻都已成为儿孙们在水库边上拍“抖音”的道具。每到节假日,我们都喜欢把孩子送到母亲那里,让孩子们到水库边追蝴蝶,看蜜蜂,吹蒲公英,捡树叶,听虫鸣,看落日,堆雪人,打雪仗。而我,总喜欢沿着水库四处走走看看,让水面上的风拂在脸上和手上,清幽而又凉爽。到了夜晚,我仍然喜欢听水浪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仿佛长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