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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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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香河寻桥

日期: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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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孙守红

印象中,桥总是架在水上。遍布万重山的贵州高原上,桥总是不多的。至于那墨客骚人艳羡的小桥流水,更是江南之地的特写。然而,在经历了磨香河的寻桥之旅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桥惟江南秀的想法,不过是我自己先入为主的谬误罢了。

前不久,友人相约去水母的磨香河走走。磨香河上有两座建于明中期的古桥:一名张公桥,乃先祖明威将军拱翼公所建;一名李文桥,乃明少傅兼太子大傅贵州路总管将军宁黔侯府李为安所建。

桥,承载着人们从此岸到彼岸的使命。每天天亮之后,它悄悄地看着人们离去;每天傍晚时分,它又静静地等待着人们归来。无论是衣锦还乡,还是落魄归来,它都在那儿,默默地祝福着所有从自己身上经过的人。古桥,更是时间流逝的见证者。它见证了一个个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看着他们从孩童,到少年,到中年,到老年,见证人类生命的短暂;它见证时代的发展,看两岸高楼一座座拔地而起,观桥上独轮鸡公车、两轮马车、四轮汽车从自己的身上碾压而过……

抵达下水母的磨香河后,就近先去寻找张公桥。据记载:“正德七年(1512),翼公(明威将军张拱翼)奏本往朝,重复将军之职。公于乡耕耘,架桥修道,苦守园田之乐,赖五关之阶梯,张公桥之垂成,为民之通途者,流芳百世矣。”由此推论,张公桥迄今已500余年了。

横河而卧的张公桥“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掩映在草丛中。

远远望去,张公桥可以说极为简陋,感觉当年的工匠没那么用心地去建造它。如果抽掉磨香河的陪衬,它可能就是一堆乱石。但它却给人一种横刀立马的气势。简简单单地横在磨香河上,与周遭山水融合,这方天地的大势就那么自然、那么巧妙、那么随心所欲聚集在了它的身上。如果它多一点修饰,哪怕只多那么一点点纹饰,就会显出了土豪之气,倒不如这简陋的本性,应了山水的本色,这天地的大势。好不容易找到的古桥,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开启各自找角度拍桥的惯例。

待走近后,我发现张公桥乃是斜横在磨香河上,桥乃是一墩两孔的石梁桥,桥面已在岁月中消失无踪。右边连岸的一截,已被开挖损毁。

“按照桥的走向,可见这几百年来,磨香河曾进行过改道。”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诸君听后,表示认同。出于经常寻古的习惯,我三步并作两步,几下跳进河床,仔细检查桥墩的每一块石头,看看有没有文字记录此桥的信息。寻找半天后,也不见一文半字。当我正为没能找到片言只语而失望时,竟然在桥墩分水尖后发现有明显的闸门凹槽。“建这座桥不仅仅是供人们通行的,它更大的作用应该是调节水文。”我惊喜地说道,没有寻到文字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

站在那落寞的桥墩之间,清风吹来,凄清环生。惟有桥下的溪水,仍在隐秘处低吟;两岸田野中的油菜花,在寒风中零星开放。

离开张公桥后,我们又在老水母寨子段发现了几座石拱桥。它们或隐于田间,或显于旅途,它们一头连接平坦的田野,佳禾青绿。田野的后面,远山如黛,含烟带水,似幻亦真;另一头连接乡间的居所,鸡鸣狗吠,以及袅袅炊烟。炊烟里,飘荡着一地无边的乡愁。

经过这些石拱桥时,抚摸它们那熬了冰霜,历了年岁,被风雨雕琢成铁青色的石块,踩着那坎坷残缺又荒草丛生的桥面,我的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苍凉感觉。在这片磨香河冲出来的狭长坝子两边,山势高耸,天阔云高,只待夕阳氤氲,提一壶老酒,赶一头老牛,那古道西风瘦马的旷美,立刻就生长出来了。

在老水母寨子遇见几个寨老,询问之下得知,这上下两座桥,他们皆不知建于何时,又叫何名,只是根据桥与寨子的相对位置,寨人将之称为上头桥和下头桥。至于中间还在作为交通的桥,则是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通车于1994年,名字也因老水母寨子而得名:老水母桥。

一座古桥,在这纷繁的大千世界里,不求名垂青史,只愿给回乡的人温暖,给人们精神的寄托,时光流逝,世人生灭,众生兜兜转转后,古桥仍然在这里。一端连着昔日的记忆,一端连着未来的希望。那些坚实的桥墩,就是地方人们不屈的脊梁,梦想走进现实的希望。

据说,当年明威将军拱翼公修张公桥时,曾向其上司侯府李金锡募捐,侯府见拱翼公架桥修路,为民通途,也不甘示弱,想也同样能修建一座桥梁,为地方百姓做点贡献,于是张公桥磨香河上落成后不久,李文桥也在木拱河上落成了。

远远望去,但见李文桥横跨在木拱河上,桥面距河床大约10米,有一大两小的3个桥洞,相对于张公桥来说,它的确磅礴壮丽得多!

经过一番观察后,我发现桥是五孔的。一大二中二小。只是右边的小孔在杂木荆棘中若隐若现,左边的小孔则完全隐藏于杂木荆棘中。如果不仔细观察探寻的话,只能看见一大两中的三个桥孔,或一大两中一小的四个桥孔。为将桥尽量都纳入镜头里,我选择下到岸边长出的灌木树上,躺上去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拍了几张后,便赶紧上了岸。

为看看有没有碑刻文字,我又转到桥的另一边,蹿到桥洞下去寻找、察看。果不其然,与我猜想的一样,李文桥与张公桥一样,没有留下片言只字。头仰累了之后,我索性蹲在桥洞下,左右张望起来。桥头桥尾草木成荫,凉气缓缓袭来;脚下的河水潺潺作响,如低诉,似耳语,犹欢歌,像欣喜,嘈嘈杂杂,不绝如缕。说来也巧,在我抬头的那一瞬间,刚刚钻进云里的阳光,突然破云而出,河床上滩石闪烁,苔藓青春。阳光透过桥洞倾斜下来,犹如一束佛光,满桥满地满河都是灿烂的光芒。我沐浴在这光芒中,感觉到了一种瞬间出混沌,开天地、造万物的旷世之美……

六百多年前,刘伯温说:“江南千条水,云贵万重山,五百年后看,云贵胜江南。”如今我不知道这一预言是否即将实现,但我知道,为实现这一预言,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没有停下脚步,就拿磨香河、木拱河上的古桥来说,它们虽然有的普通得连名字也没有,但总是孤傲地横陈于日月晨昏之间,默默存在于地老天荒之时,守望河滩,迎送日出日落,兼容江南小桥流水的风情万种,婀娜多姿,承载着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

古桥,是人世间最情长的地方。无论你是在桥上看风景,还是在桥下悟人生,天地皆如画,往事亦如烟。

一桥,一念。一天地,一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