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平 伍永鸿
甲辰孟夏，梅雨初绵，睡莲浮萼，石榴花开。
在安顺这座21℃的城市，我们行走在蕴奇藏珍的黔中大地，于屯堡村落间寻访屯堡文化的“活化石”——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屯堡花灯”。在全国“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到来之际，为“保护传承非遗、赓续历史文脉”谨效绵薄。
屯堡花灯是黔中屯堡传统民间习俗的代表，属于贵州西路花灯范畴。它起源于明代，历史久远，风韵独特，既有明清江南丝竹小调的余韵，又有江淮越剧、黄梅戏的表现形式，同时融合了屯堡人的语言、服饰、曲调等舞台元素，最后形成风格迥异的地方文化戏种，见证着黔中屯堡文化的独特性。作为黔中安顺屯堡特有的文化瑰宝。当前，屯堡花灯的历史价值和人文价值日愈凸显，它丰富了精神文化生活，丰饶了屯堡文化内涵，助推文旅融合、文明互鉴，正在为安顺打造一流旅游城市作出贡献。其实，昔年安顺屯堡花灯遍野皆存。在屯堡村落，有地戏的地方都演花灯，甚至有的村寨因居地习俗不跳神（地戏），但却有着演艺娴熟的花灯队伍，如马场、本寨等地。无论山间水傍、人间巷闾，屯堡区域皆余音飘逸，花灯与屯堡人世代相守，不离不弃。因而，古往今来，屯堡花灯以其隐入民间之美，深得人们的喜爱，以致它美入了地域文化，美进了人们心灵。屯堡花灯传统剧目纷繁，有《蟒蛇记》《秦湘莲》《八仙图》《西厢记》《柳荫记》《水打兰桥》《韩湘子渡妻》等，达20余个之多，剧情多为惩恶扬善的孝悌故事和忠贞不二的爱情传奇。如《蟒蛇记》中刘氏老母的狠毒；《秦香莲》中陈世美的无情不时惹起台下观众的一片谩骂诟击。而《八仙图》之赵银棠、《西厢记》之崔莺莺的多情总是令人叹息唏嘘。其唱腔30余调，有“行程调、回程调、开门调、梳妆调、道情调、莲花落、男悲调、女悲调、老悲调、少悲调”等，无论何种调式，台词多典雅清丽，音调皆凄婉幽妙，加上那曲折起伏、凄凉婉约的剧情，常常让人潸然动容，肝肠寸断。
忆及屯堡花灯，它是那个年代夜里最“亮”的风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在黔中安顺屯堡，每逢农历正月和七月间，屯堡人“白天跳神（地戏），晚上跳灯（花灯）”，热闹非凡。每当夜幕降临，搭建在村落宽廠空院上方的花灯戏台上，都会演绎着一幕幕古老的传统花灯戏。记得花灯戏台古朴而高耸，二胡及鼓、钹、锣匠们两边端坐。花灯戏总是在没有雨的夜里准时演出，晚饭后，大人领着孩子，挽着木凳，打着火把，兜着葵花籽纷纷前来。一时之间，台下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戏台上的二胡、鼓、钹、锣声响起后，演员们便依剧情出现在台前。演员皆为男性，无论老旦或小旦，一律男扮女妆。只见演员们“出将入相”，或启帘出场或隐入幕后，轻移莲步，雌雄难辨，惟妙惟悄。演员们在戏台上边走边唱，边走边演，沿着戏台转堂子，当启口唱词时，二胡声则拉唱配音悠扬响起；随着剧情演员唱完一段唱词走动时，鼓钹锣声铿锵响起，引导着舞台各色人物的动作形态，整个场面紧凑自然，神形具妙，荟萃了舞台和音形之美。
——这深藏在时光里的记忆，犹如铭绘在山崖上的图画，一经览赏，确实让人难以忘怀。
光阴荏苒，岁月有情。时下，黔中屯堡文化已是贵州省“四大文化”工程之一。作为屯堡文化的重要构件，屯堡花灯不仅可以让人们了解和欣赏到这一迥然文化形式，还可以增强屯堡人对自身文化价值的认同，促进屯堡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基于这样的人文情怀和挥之不去的记忆，我们沿着古老时空的隧道，踏着屯堡人文的足迹，一路寻来。
在安顺城区南关厢，一爿古朴的临巷瓦肆间，一班演员妆扮就绪，粉墨登场。来自屯堡村寨中所村的中年汉子吴永春，是花灯戏领头人，其家三代皆为中所村里的花灯“戏头”。如今传承着花灯艺术“基因”的他，利用进城务工的间隙，组织同样在城区打工的屯堡花灯爱好者，组建起了自己的“屯堡花灯队”。花灯演员有男有女，当二胡声响起之后，花灯戏正式上演，跳演的剧目名“韩湘子渡妻”，演绎了古代“八仙”之一的韩湘子渡化妻子林英成仙的历史典故。在花灯戏中，演员们运用了“开门调”“梳妆调”“悲调”进行演唱，一曲凄婉的“你一去修行不回转，丢下奴家守空门……”女悲调声让剧情进入高潮。整个花戏剧情，向人们宣扬了忠贞的爱情观和积善有余的传统文化思想。
未曾走进七眼桥镇大坡脚村，远远就传来花灯的唱音。70余岁的花灯戏头柴方忠正在组织戏友们跳演“五方踩台”戏种，他们男女组合，男扮女妆，手摇彩扇，边舞边唱，音韵飞扬。虽然，这堂花灯戏脱离了屯堡传统“灯夹戏”老戏种，演变成了纯粹的“灯夹舞”，但其唱腔仍沿用屯堡花灯“行程调”等，保留着屯堡花灯的固有余韵。
在天龙镇二官寨，一老一少的两名男戏头带领一众穿着屯堡长衣大袖的妇女，跳演《唐二结婚》。唐二是屯堡花灯剧中的传统人物，据说是唐朝李世民的化身，多种剧本借其名讳演绎着不同的故事。《唐二结婚》剧种编剧历时不长，基本属于“灯夹舞”类型，但其仍采用“道白”“梳妆调”“行程调”等传统花灯唱调，加之其剧情完整，唱腔优美，也不失为一台优秀的花灯戏。
走进九溪村，寻访到的屯堡花灯戏是《八仙图》。《八仙图》演绎的是古人韩文玉与赵银棠的曲折爱情故事。九溪村古稀之年的老戏头张世福，男扮女妆，带领一众屯堡妇女载歌载舞，以婉啭动听的屯堡花灯“行程调”奏唱着“五里送夫”剧情片段，腔调婉约动人，情节整饬唯美。
在白云镇肖家庄，跳演的剧目是《孝子回家》，花灯演员们穿着屯堡人传统服饰，道情说唱，演绎着屯堡人数百年不变的忠孝故事，剧情感人，催人泪下。
刘官乡傅家寨村跳演的屯堡花灯剧目是《大雁传书》。该剧本是老戏头孙克林兼收传统屯堡花灯“灯夹戏”精华，依据屯堡人望乡民谣“大雁鹅、大雁鹅，飞到江南接外婆，外婆不吃油汤饭，要吃清水打鸭蛋……”内容编撰而成。跳演中，采用屯堡花灯“灯夹戏”的诸多道唱形式，将屯堡人守望家园、忠信孝悌的思乡之情尽情表达。
在旧州镇甘棠堡，花灯队跳演是传统“灯夹戏”《柳荫记》，又称《十二月好唱祝英台》。这是一个传承得很好的屯堡花灯队，他们固守着过去屯堡村落“女子不玩灯”的习俗传统，旦角一律男扮女妆。从鼓匠、钹匠、二胡匠到各角色参戏演员，其妆扮皆为旧时的装束，让人仿佛回到了从前。其花灯队演技传统，剧情典雅，唱腔凄美，余韵绕梁，用屯堡花灯“道情调”等唱腔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
诚然，当下的屯堡花灯队似乎走到了演员断代、青黄不接，剧本失传、音韵褪律，传统“灯夹戏”逐渐消失、新生“灯夹舞”同源质异的境地。但我们相信，屯堡花灯其实就是屯堡人灵魂深处不时闪现的乡愁，它让人在倥偬之中回想到了许多人、许多事、许多风景，一如皎洁的月光穿透时空的墙，永远照射在心田之上。这一屯堡村落特有的古老历史人文遗存，它演绎的诸多尚儒重信忠孝故事和缠绵悱恻忠贞爱情传奇，始终是人们不变的传统意识主流和审美取向；它展露出来的意境美和凄凉美，始终彰显的是古老而永恒的舞台艺术魅力。只要予以它一点温情，一丝浸润，这不朽的文化遗存就会瞬间唤醒，以顽强的生命力代代传袭，最终成燎原之势，让屯堡乡野再度闪烁耿耿光辉。
寻访屯堡花灯，我们分明看到了黔中大地一盏盏“灯”亮了起来，这传承弥远的明代遗风，让星罗棋布的屯堡村落春意盎然。“在路行程来得快，不觉回到家门前”（屯堡花灯唱词）。回来的路上，一树树灯笼花在山间簇拥盛开，花树下青苔迭叠，红色的花朵垂映在地上，像峰回路转间的马啼铃，在风中传递着美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