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红
安顺各县区中,“紫云”的名字颇有诗意,所谓紫气东来、云蒸霞蔚,放到全国范围看也不遑多让。名字,对一个地方而言就如同眼睛,眼睛有了光,地方就有灵气。灵气是需要寻找与创造的。捕捉并刻画紫云的钟灵毓秀,是一代又一代紫云人必须担负的责任。得《仁者寿——紫云文物古迹拓片集》一书,很是惊喜!这是几代紫云文化人的艺术结晶,也即是今天紫云文化人“钟灵”所作的努力。
“仁者寿”三字是这本集册的书名,是封面,也是第一张拓印,源自紫云印山绝壁的摩崖石刻。看刻字题款,刻于乾隆辛酉年(1741年),为贵州提督杨天纵的手笔,每字两米见方。在贵州,尺寸两米见方的刻字是极其罕见的。
“仁者寿”三字柳体楷书,略带魏碑笔意。自唐以降,大字书多以颜书面貌呈现,结字密实,点画粗硕。其次是黄庭坚一派的大书,中紧外放,长枪大戟,四围舒张。“仁者寿”并未追求颜体的密实与肥硕,也不像黄体过分外展其笔画,而大胆地以柳为书。“仁者寿”瘦硬遒劲,但与柳书结字严紧不同,其结体舒旷,宽可走马。如“仁”字点画间距宽展,不求严密,呈透风势头;“寿”为达到疏朗效果,中间点画作了减省。三字虽疏,但不散不松懈,以达形散神聚之妙。“仁者寿”笔法方圆兼用,如横画中有圆笔起,呈圆润饱满之势,也有方笔起,得魏碑斩钉截铁之妙。点画不求精雅,但求朴质,因此得天趣。寥寥三字,但有千军万马奔脱,气吞山河磅礴气象,这得益于点画的质朴与结字的宽博,即是工巧出于拙,强力见于拙,妙趣脱于拙,故而不俗。
书法本质是书写文字,兼具传达词义的功能,文字内容对书法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仁者寿”三字艺与意的融合达到极佳境界。“仁者寿”语出《论语·雍也》“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综合朱熹、钱穆、杨伯峻诸贤注解可知,孔子认为仁厚之人安于义理,宽仁待人,不役于物,不伤于物,能很好地抑制情绪,好静如山,故而长寿。寿,于人言为长寿,于万物而言则为长存。“仁者”与紫云气质相契。一谓“乐山”:紫云多山,奇险峭拔的紫云硐,幽峻奇雄的格凸河穿洞,平视云海的银山妖岩……紫云的山、岩、洞、石,皆为绝唱,无不彰显紫云的绝美风致。二谓“静”:紫云故名“归化”,其义“归顺教化”,少干戈而多玉帛,少狼烟而多笙歌,宽仁沉静如斯;紫云的静,还在群巅云色、山间梯田和林中村落,置身其间,目光所及,则身心宁静,夫复何求?
此外,窃以为,作为二品军人的杨提督,对于“仁者寿”的看法自然多于常人。兵家之仁境在不动如山,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所谓“从古知兵非好战”,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所谓“以不变应万变”……故而天下长治久安,苍生安居乐业。此为兵家之大仁!于是,观山、看字、细品、体悟,“仁者寿”三个字,别是一番滋味!屈平子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紫云硐”是紫云硐摩崖石刻大字,行楷书,据碑款识载,字刻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紫云硐”深得颜柳精髓,既有俊朗瘦劲之姿,又不失丰动高雅之态。其字结体严谨,方整内收,融入行书的流畅与动感,故而笔画显得精神,紧凑,有力度,一派潇洒骄傲之气。“紫”字的上半部分,点画一气呵成,灵活而不失法度,力足而不失飘逸;“云”字则中规中矩,结字紧实,中部稍加连带,以求些许变化;“硐”字俊俏大方,用笔瘦劲,若铁画银钩,坚毅果决,点画之间的粗细对比,使得“硐”字在视觉上极具冲击力,穿透纸背,直达人心,气韵无穷。
这本拓印集有许多大字拓印。其中有两幅是紫云自治县五峰街道办枫香村的石碑拓印,一幅“毓秀钟灵”,行楷书阳刻,刻于咸丰二年(1852年);另一幅“裕后繁昌”,楷书阳刻,刻于光绪年间。“毓秀钟灵”颜体基础上添了几分飘逸,故而端庄又洒脱。“裕后繁昌”则用笔饱满,结字紧实,端正规矩,却无呆滞之气。
集子里刊有紫云自治县猴场镇曙光村杨氏宗祠两幅匾额大字拓印,一幅“杨氏宗祠”,另一幅“祖德流芳”,都是阴刻,刻于民国十七年(1928年),作者杨正南先生。两幅作品皆为颜书一路,深得《竹山堂连句》的精髓。点画饱满,庄严沉稳,气势磅礴,富有厚重感,不过分雕饰细节,因此流露出古朴脱俗的美感。
“庆丰坝”则是一幅石碑拓印作品,源于紫云自治县猫营镇牛角井村牛角井桥下,笔画劲道,力道刚强,起承转合之间,将厚重磅礴刚硬融为一体。但“坝”字却写错了。“坝”字是第一批简体字,在繁体写法中有“垻”与“壩”两种写法,其中“垻”意为“平地(多用于地名)”(《新华字典》),可组词“场垻”;而“壩”意为“截河拦水的堤堰”(《新华字典》),可组词“堤壩”。根据石碑的位置与款识“紫云县猫营河灌溉工程”可知,庆丰坝是水利堤坝,因此,“庆丰坝”的“坝”当为“壩”。
这本集子最后一幅大字书法拓印是“水宗桥”,阴刻,源自于紫云自治县格凸河镇桥头村桥头组水宗桥石碑。“水宗桥”取法王羲之,书写自然流畅,用笔率意自然,锋颖牵丝,气韵清雅。“水”与“宗”二字取斜势,流动灵活;而“桥”字端正,坚实平稳。“水宗桥”正奇相宜的调度,使得这幅作品既富有动感又不失稳重,在视觉上既和谐统一,又富有变化。
紫云,出于山。紫气东来、云蒸霞蔚,因山如此。
山有山的模样,山有山的特质,宽博好静,亘久无殊。
在紫云写字,自然一目山光,盈袖山风流岚,满纸连山气息,自然笔下有力而不狂傲,沉静而不沉寂。特别是大字书,因山而静,而重,而大气端庄。不必怀疑,这种气息可以再走,继续再走,坚定地爱紫云,爱山……乐山而寿,如是而已……
《仁者寿——紫云文物古迹拓片集》前言中写道:“保护文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而拓片,是文物保护工作不可或缺的举措。”其中点明了保护文物的重要性。
诚然,保护文物是千秋万代的福祉。但,窃以为,文物文化的保护仅仅是文化工作的第一步,发掘传承、承前启后才是根本。紫云需要在现有文化中深入挖掘,进而传承,进而创新发展,为其注入新活力、新内涵。惟有这样,紫云文化的繁荣才能真正实现。
所幸,紫云的文化工作者并未止步于文物保护。他们积极投身文物的发掘与传承,致力于将紫云的历史文化呈现给世人。于是,紫云苗族史诗《亚鲁王》渐渐广为人知,紫云印山书画院亦成立了……凡此种种,紫云的文化工作不断出新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