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水清
我家住在21℃的城市,黔中安顺。这里不仅有好山好水,更有不同于其它地区的别样风景。有首歌很好听:“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来到安顺的游客,都说“这里的石头会唱歌”,歌声唱给那岁月幽深的流水听,唱给深邃峡谷间的晚风听……
地处云贵苗岭屋脊的安顺,崇山峻岭,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其中许多还是高大威武的岩山,名曰“喀斯特”,这里盛产石头。各种形状不一的石头,经过技艺高超石匠的手,摇身一变就成了石锤、石缸、石磨、石板路、石板桥、石板房,连房子的瓦片,也是石头做的,再进一步就演化成了千年的高荡布依古寨,矗立600年的云峰八寨古建筑群,它们见证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勤劳工匠的智慧,又诠释着石头王国的百变魔法,神奇又浪漫。
我的家乡,是一个叫石头寨村的地方。能叫做“石头寨”,自然有许多石头,家乡的村村寨寨,处处都能看到以石头为主题的杰作:脚下踩着的小道是一块一块石板铺成的,乡亲住着的房子是一个一个石头砌成的,古老房屋前放着的水缸、磨、舂,都是由石头打磨而成。
穿行在家乡的石头房屋,脚底下踩着古老的石板路,一阵夏雨过后,石板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泛着青色的光,岁月的悠长已把原本方平的石板磨得坑坑洼洼。深深浅浅的印子中,记录着祖祖辈辈的足迹。这些石板经过岁月多年的磨练,早已没有了棱角,像是一个历经人间万般苦难的老人。石板路的两旁,矗立的是古老的房屋,泛黄的墙壁都是石头砌成的,一块块形状不一的石头,通过有序的堆砌,层层叠叠,竟不知不觉垒成高高的石墙,许多石墙虽已涂满了岁月的痕迹,但第一眼望去,给人的感觉,是透过骨子里的“坚硬”,任风吹雨打。
一路走来,我们看到的这些石头路、石板房、石板墙,他们用的石头多数来自村庄后面的岩山,这些石头原本与岩山紧紧连接在一起,高耸林立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傲视山脚一切。而且这中间许多作为房屋地基的岩石,多为花岗岩,坚硬无比。
但我想,再硬的石头,其实硬不过一个民族的灵魂。
这些原本长在岩山上的石头,在悠长的岁月里经历无数风霜洗礼,依旧坚挺,但它们终究抵不过我的布依族祖先们的勤劳与智慧。这些坚硬无比的石头,通过我的祖辈们的双手,竟然被修整得四四方方,服服帖帖,有的被砌成了房屋墙壁,有的被盖成了瓦片,有的甚至心甘情愿地躺在地上变成了石板路,让我们无数后辈人的双脚踩来踏去。
采石头来开路,开路后继续采石头,坚硬的石头,可修成方,可磨成圆,可以做成任何祖辈们能想象到的生活生产工具。想到这里,我内心里不得不佩服先辈们骨子里的那种比石头更坚硬的韧劲,因为他们对大自然的不屈服,对遇到的困难不退缩,加上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硬是让冰冷的石头绽放出生命的光彩。
与石头相关的还有我的父亲,父亲10多岁时就与村里的老石匠学艺,后来成为村里有名的石匠,一辈子与石头打交道。他要到山上把这些坚硬无比的石头从山上开采下来,再把这些顽石敲打成研磨的石臼、碾米的石磨、舂米的石碓、建房的地基、修路的石块,甚至纪念祖先的石碑……最终换成裹腹的食粮,养活全家老小。在每一次与石头的“抗争”中,随着父亲手中的铁锤敲打钢钎,石末纷飞,一块块形状不一的石头,变成或方或圆、或长或短的石料,空气中飘着呛人的粉尘味儿,父亲就在这种与坚硬石头的“抗争”中,走完了他的辛苦一生。
再走进村子,随着机械化开采、打磨技术应用和农村生活工具的更新换代,见到如父亲一样敲打石头的石匠少了,我见到更多的,是一群拿着针线在布上织画的人,她们中有年过八十岁的老奶奶,有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也有豆蔻年华的少女,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有一人,手指挥动着手上的针线,正如过去的石匠挥动着手上的锤子,她们同样有着比石头更硬的韧劲,一样怀揣着工匠精神,通过灵巧的双手,一针一线,勾勒出的各种人物、动物、花草图案,栩栩如生,最后变成民族文化的瑰宝,绣出世人为之惊叹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布依蜡染”。
走在村中,触摸这些老屋的石墙,我似乎听到百年历史的回想。紧接着,走进乡亲的家中,触摸悬挂于石板房中的蜡染衣裳,刹那间,我似乎感觉到一种叫时间的东西在指尖传递。
抚摸着这些坚硬的石头和柔软的蜡染衣裳,我仿佛触摸到了布依族人民敢于抗争、不惧困难的精神。我想,游客来到安顺这座21℃的城市,固然是为了好山好水,一任思绪信马由缰,获得身心的放松与愉悦。然而,透过所邂逅的地方风物,进一步感知到富有勃勃生机的精神力量、镌刻在历史进程中的人文情怀,才能得到更加深刻的获得感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