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龙生
1964年8月,三线建设各路大军响应号召,从祖国各地风尘仆仆汇聚黔中大地。建设者们打破古老大地的沉寂,在这里谱写了一部气壮山河、战天斗地的壮丽史诗。
这年9月,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副司令员郭维城接到中央军委命令:筹建西南铁路建设指挥部。他立即从千里之外的大兴安岭铁路建设工地上,马不停蹄赶到了贵州安顺,选址在城区凤凰山脚下,快速建起了三线建设时期最重要的铁路建设大本营——西南铁路建设工地指挥部(简称“西工指”),铁道部长、铁道兵第一政委吕正操上将担任指挥长,铁道部副部长刘建章、铁道兵副司令员郭维城、国家科委副主任彭敏担任副指挥长。从此,“西工指”指挥着由铁道兵、铁道部技术人员、广大民工组成的30万建设大军,奋战川黔、滇黔、成昆三条铁路建设大会战,创造了许多世界铁路建筑史上的奇迹。
这年11月,煤炭工业部发出关于成立西南煤矿建设指挥部的通知,统一领导云南、贵州两省及四川一部分新矿区的生产建设工作。两个月后,西南煤矿建设指挥部(简称“西南煤指”)正式成立,煤炭部副部长钟子云、贵州省委副书记陈璞如分别担任会战指挥部党委第一书记、第二书记。指挥部设在安顺专区六枝县。“西南煤指”直接领导和管理六枝、盘县、水城3个矿区建设指挥部等12个单位。三线建设开始后,全国各地煤矿工业的专家学者、技术人员、熟练工人、党政干部和解放军官兵6万多人,浩浩荡荡开进乌蒙深山处,与当地各族群众一起投入三线煤矿大会战。
这年11月,国务院国防工业办公室发文,批准第三机械工业部成立贵州专区建设筹备处,决定在贵州山区建设一套歼击机科研生产大型基地(即011基地),这是实现中国航空工业由一、二线地区向三线地区进行重点战略转移的目标。
安顺是贵州乃至西南三线建设重点地区,贵州三大军工基地之一,011基地几十个军工企业落户在安顺,两大西南三线建设指挥部,“西工指”“西南煤指”开始也设在安顺。除此之外,当时在安顺境内的三线企业,还有虹山轴承厂、第七砂轮厂、朝晖机械厂、有机化工厂、开阳磷矿、清镇电厂、贵化、拖电、拖配、二七六、清纺、安帆等几十家大中型企业。当然,还有那些为了三线建设,在黔中大地默默寻煤、寻油、寻铀等各种宝藏企业。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国家正式发文重点建设安顺和重庆、贵阳、绵阳4个重点城市。可见,安顺在三线建设时期的重要地位!
从1964年末起,“西工指”“西南煤指”,白天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常;夜晚灯火通明,会议经常开到深夜。这两个西南三线建设“大本营”,指挥着千军万马奋战在西南三条铁路大动脉,奋战在西南各大矿区。
贵州航空工业011基地建设,是国防科技工业布局大调整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贵州经济发展有着重要影响。“011”这个神秘响亮的代号,深入人心,影响极大,在安顺人心目中,有着无可替代的印象和地位。
011“落户”安顺,还有一段真实的故事。三机部的011基地原选址在黔南及黔东南,而四机部的083基地选址安顺一带。作为飞机制造的011基地,试飞要有机场,他们选中了毗邻黔南的贵阳花溪磊庄机场。磊庄机场是空军基地,011基地想与空军共用,但空军方面因军事原因,提出不能共用。当时,安顺有个机场,是整个贵州省唯一的二级机场,符合011基地飞机试飞条件。在国防工办的协调下,011基地与083基地选址对调,011基地调至安顺,083基地调到黔南、黔东南。
中央将航空工业011定点安顺,一声令下,数万名专业人员、领导干部,从全国16个省、市,35家航空工业企业、事业单位,争先恐后奔向安顺,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航空工业创业行动。三线建设时期,他们艰苦奋斗,奋发图强,边建设边生产,从无到有、由弱到强,迅速形成生产力,先后研制生产了多种先进机型航空产品,为国家的国防建设事业和地方经济建设作出了重大贡献。
参加安顺三线建设的,有建工部的三局、四局、土石方公司,以及有关单位的几万名工程技术和施工人员,地方建筑、运输等单位。安顺数以万计的民工,也汇入紧张忙碌的建设大军。
在奔赴安顺011基地的建设大军中,流传着一个“徒步跋涉”的真实故事。1966年初,在攀枝花建设的建工部三局,接到调迁安顺军工企业施工的命令后,三局党委立即向全局员工发布动员令:迅速转移到安顺深山之中,建设011基地重要厂房。三局二公司的任务是抢建011基地平坝片区10多万平方米厂房。紧急受命后,二公司所有车辆立即运送物资去平坝,一时不能返回。怎么办?二公司第六施工队100多名职工坐不住了,纷纷向党支部递交“决心书”“保证书”,请求徒步急行军,早点到011工地。2月19日清晨,这100多名施工队员,接过局党委授予的大旗,在公司领导的深情嘱咐后,踏上了从四川渡口到贵州平坝的千里之行。他们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许多人脚上打起了血泡。经过10多天的艰苦跋涉,提前4天到达昆明。云南省方面获悉后,被他们的精神所感动,省领导亲自接见这些长途跋涉的英雄,称他们是“铁脚板队伍”。在云南省委领导关心下,这100多名施工人员在昆明乘车顺利到达平坝。下车之后发现,“厂区”全部是荒山野岭,来不及休整,便迫不及待投入到火热的建设中。
来自全国各地的先行建设者们,成了这片土地的拓荒者,成为011基地每个企业创建的开路先锋。他们搭帐篷、安锅灶。第一批队伍站稳脚跟后,迅速为后续人员搭席棚、架活动房、修“干打垒”简易房。
“干打垒”是一种以黏土、石灰、砂石为材料夯筑土墙的方法,用以建造房屋,造价极低,每平方米仅30多元。这是六十年代中后期三线建设的特色建筑,建设者们,不管是领导还是工人,当时的办公、住宿,很多都是“干打垒”房子。六十年代,011工程指挥部经常召开会议,三机部副部长吴融峰,贵州省委副书记陈璞如及安顺专区、011基地、建工三局、四局等地厅级以上干部,很多时候就在这些“干打垒”临时会场参加会议。
011工程指挥部决定,工地实行一元化领导,成立现场党委和指挥部,施工单位、生产单位、民工捆在一起。强调要坚决贯彻毛主席关于“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指示,本着四从(从土开始、从零开始、从小开始、从生产开始)的精神,以人民战争的思想和主动进攻的姿态,加速建设。
云马机械厂建设在狭长弯曲陡坡险要的山沟里。建设之初,干部职工们来到深山里,住的是席棚子,喝的是稻田水,吃的是粗粮,点的是煤油灯,干的是开山打石修桥铺路搞“三通一平”。虽然工作、生活十分艰苦,但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他们无怨无悔,不计较个人得失,人人心情舒畅,斗志昂扬,干劲冲天,哪里需要就到哪里。辛勤的汗水,浇灌出丰硕的果实。日后,这山沟沟变成了闻名遐迩的飞机制造厂,成为中国高精尖国防航空产品的摇篮,歼6、歼7、歼教7等飞机,就是从这大山沟里“飞”出去的。
三线军工企业建设的方针是“靠山、分散、隐蔽”,建设工地,条件十分艰苦。为了早日建设好厂区,来自全国各地的工厂职工和建设者们,在深山老林安营扎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搭帐篷,宿民房,把艰苦置之度外,一心奉献青春热血。在建设中。大家不怕脏不怕苦不怕累,高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凌云口号,战高温斗严寒,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坚持四季施工、日夜施工。不少企业为了抢工程进度,没有运输车辆就用肩扛、用人拉的原始方法,从远离厂区的地方拉回建筑材料,保证了施工队的需要。
筹建新艺机械厂,45名先遣人员步行到这里一看,山间谷地,荒草丛生,仅有一条崎岖羊肠小道。拓荒者找到一间房屋住下。这间破陋的房屋,成了新艺人的第一个“家”,他们开始了“头顶蓝天,脚踏荒野”的创业时代。这个“家”,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但是,再大的困难,也挡不住建设者们的雄心壮志和激情燃烧,他们在煤油灯下,在烈日暴雨下,绘新艺厂最新最美的蓝图。经过新艺人多年的艰苦奋斗,这张蓝图终于变成了现实,新艺机械厂同011其他企业一样,成为响当当的军工企业,成为拥有高新技术的军民结合大型企业。
“好人好马上三线”,巾帼不让须眉。在三线建设激情燃烧的队伍中,女同志的行动和精神,尤为感人。1966年初春,沈阳黎明机械厂的全蓉生、牛彩珍等5名女同志,要去贵州支援011基地的黎阳机械厂,并在那里落户。其实,她们也有各自的困难,有的刚结婚不久,有的孩子太小等。但是,她们在“好人好马上三线”的感召下,克服一切困难,将幼小的孩子托付给亲友,告别温暖的小家庭,奔向千里之外的新厂。她们坐汽车、乘火车,几经辗转,好不容易才到平坝黎阳机械厂驻地。一到新厂区,就和男同志一样,投入艰苦紧张的筹建工作,被称为建厂初期的“五朵金花”。
在崇山峻岭搞建设,挖土不多,主要是打石头,主要是同石头打交道。工人们在施工中打眼放炮,每打眼一处,手上都会打出血泡,涌现了许多可歌可泣的人和事。1966年,云马机械厂开始建设,项目有一半工程需要开山放炮,当时机械设备不足,多是靠人工打炮眼,而打一个炮眼需要挥动大铁锤数百下。建工三局有个女子排,排里有个叫程立芳的姑娘,经过艰苦训练,千锤百炼,抡大锤准确砸在钢钎上,一口气可以砸上千次,被喻为“千锤姑娘”!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响应毛泽东主席和中央军委号召,积极参加黔中大地的三线建设。1969年2月,毛泽东主席签发中央军委命令,军委工程兵8349部队,开赴安顺,参加011基地建设;1976年9月,奉中央军委命令,基建工程兵874部队,从西北青海国防工地,千里驰援安顺,指战员一下火车,就立即奔向建设工地。人民解放军参与安顺三线建设,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大大加快了三线企业在安顺的建设进度。
著名企业家、华为创始人任正非,上世纪六十年代大学毕业后,分到建工三局某公司,参与黎阳机械厂的建设,之后又入伍基建工程兵。年轻时的任正非,也为家乡安顺的三线建设作过贡献。
建工部三局、四局、土石方公司,解放军8349部队、874部队,还有各个基建战线的建设者,他们是安顺三线建设的基建大军,完成了贵州航空工业基地等处基本建设之后,早已另有重任,远走他乡。但是,那留在黔中大地的一处处航空工业建筑,是一座座历史丰碑。著名诗人艾青曾吟诵过:“带走的是荒凉,留下的是繁华!”用这句诗来形容赞誉当年为安顺三线建设作过贡献的建设者,最恰当不过。
安顺各级党委、政府积极参与支持三线建设。1964年8月,安顺专区调整了战备指挥部,专员王志超担任指挥长;1965年10月,安顺支援重点建设领导小组成立,专署副专员王经伦担任组长。三线建设在安顺之初,011工程党委、工程指挥部成立,地委副书记李珍轩、专署副专员王经伦和专区物资局局长郭云洲,进入领导班子,参与领导和指挥。各级各部门以“支重为荣”,千方百计组织各类物资保障供应,使三线建设得以顺利开展。各地还积极组织动员了成千上万的民工参与工程建设。广大民工在建设中,不怕苦不怕险,砸山石、挖土方、开山放炮、筑路修桥。他们也在三线建设中,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和力量。
筹建红湖机械厂,政府动员当地2000名民工参加修路工作,这些民工是附近村寨的各族群众,其中不乏古稀老人,还有10多岁的少年。工地上放炮之后,民工们就紧张地劳作,用木制滑板、独轮车运输铺路毛石。没有碎石机,他们用大小锤砸,他们将大石滚当压路机,来来回回将凹凸不平的碎石路碾平。
150厂被列为国家建设项目,各级各部门十分重视,安顺专区、镇宁自治县有关负责人参与工程指挥部领导,并作好协调工作。专署副专员、011工程指挥部成员王经伦亲自协调,将市区文庙的房子临时让给第四设计院使用,解决了设计人员的工作和住宿问题。
“三线工厂建到家门口,岂能袖手旁观?”这是三线建设初期镇宁自治县干部群众的口头禅。1965年秋,011基地几个军工企业筹建人马陆续进驻镇宁自治县境内,各厂址附近的村寨纷纷主动腾出仓库,作为筹建指挥部办公室、食宿用房。许多农户将自家最好的房子,腾让给建设者。据不完全统计,三线建设初期,镇宁自治县为云马机械厂等军工企业,腾让社队仓库14幢47间,民房上百间,缓解了三线企业建设者的燃眉之急。
还有,三线建设期间,1970年至1972年,国家兴修湘黔铁路,安顺从各县抽调3万多名城乡民兵,组成支援湘黔铁路建设民兵师。安顺民兵师经过两年奋战,提前完成湘黔铁路工程总指挥部下达的建设任务,为湘黔铁路建成,立下了汗马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