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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4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安顺日报

老安顺的年味

日期: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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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文杰

过年,是一段岁月的靠岸,一段岁月的起始。一家人齐聚一堂,围炉而坐,灯火熠熠,子孙绕膝,闲话年华,欢声往返。情到浓时,喧闹声中都能闻出甜味,这便是我心中过年的模样。亦或是老了,亦或是年味变淡,我常常想起儿时那些光景。

从前节奏慢,每逢节日一家人会花上几天心思去酝酿、等待和迎接。那些年物资匮乏,年夜饭,是当仁不让的盛宴。彼时,母亲性格泼辣不谙家务,父亲行伍出身不屑俗务,每届过年两人如临大敌。欢乐除夕从父亲杀鸡开始,看杀鸡也是我们姐弟三人当天的娱乐节目,杀鸡是每户男性必须的任务,以示男丁兴旺,女性僭越则要被邻居口舌的。

除夕早晨,面色凝重的父亲开始杀鸡。只见他将鸡颈部毛羽拔掉下刀,鸡血流入碗中,父亲手忙脚乱起来,母亲站在一旁,跟上去捉腿揪翅,直至鸡不再动弹,大汗淋漓的父亲到一旁抽烟。意外多半在此时出现,就刃的鸡,突然振羽而起满院奔走,父亲丢掉香烟去追赶,姐弟三人也加入,一地鸡毛过后,鸡才放下最后的倔强。

吾乡将杀鸡不死称之“不减生”。父亲屡试不爽后大度放权,以“不减生”自嘲。母亲杀鸡是把好手,做菜却不尽如人意,某年心血来潮拟提升年夜饭品质,倡议增加“羊尾”这一菜品,为保险起见于除夕前夜提前演练,先切一方肥肉下锅,捞出改刀备用,调制糖糊,烧油将挂糊肥肉条下锅炸制,但是成品不是掉壳就是肉条内陷,姐弟三人在饱食这些糖油混合物后,在父母嬉笑下哄赶上床入睡。次日,年夜饭上母亲抬出一碗“羊尾”,经过百折不挠的试验,硬是将入口酥滑的“羊尾”做成焦香酥脆的挂糊脆哨。以后我吃过各种大厨做的“羊尾”,都赶不上那年除夕,那样的甜蜜。

我家年夜饭得以改观,是父亲将祖母从老家接来过后。祖母带来的物品不多,最引人注目的是套瓷器,碗碟被绵纸层层包裹。祖母取出个胎体莹白的长形鱼盘,在灯光下展示给母亲看。灯光透过鱼盘,格外剔透。她告诉我们,这是江西瓷,以前花费两石谷子,从一破落富户家中换得。祖母郑重吩咐父母将它置于阁楼之上,逢年过节时才取来使用。

祖母极为干练,承担所有家务。每日,厨房氤氲的烟火中都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我们和院坝里的孩子野回来,就去偎在她身边讨要吃的。祖母主持厨政后,厨房里增加个泡酸菜的坛子,简单食材都化作舌尖奇迹。譬如,一根白菜,先剥去老菜叶子,留下鲜嫩菜心。老菜叶子汆烫后放入酸菜坛腌制;鲜嫩菜心用来做成清淡鲜美的白菜汤;白菜杆则用糟辣椒炒制成糟辣白菜。

20世纪70年代,城市居民实行粮食供给制。祖母来时是腊月,粮店的主粮是糯米,父亲买来后唉声叹气,母亲早上排队买回的“供应肉”,则是几斤咸肉和几条奇奇怪怪的盐腌海鱼。祖母抓取糯米闻了闻,用发簪插入鱼肉中拔出,尝了一下,皱了皱眉,继而宽慰道:“还好,不是陈米,肉倒是咸了些,没事,我有办法,给你们做点年货。”

下午姐弟三人随祖母到水井边取水,水井边异常热闹,一条街的家庭主妇都来清洗咸肉和腌鱼。回到家中,祖母将清洗好的咸肉腌鱼先用清水浸泡,又带着我们到木器社要来一袋碎木和刨花,用火烧成灰烬又加了些石灰,取水调和成糊状,将咸肉腌鱼放入浸泡,同时放入几个鸭蛋。第三天,祖母用发簪刺入肉中尝试后,将炒制好的香料撒在肉上,挂在煤灶上晾干做成腊肉。此外,祖母每天用擂钵将糯米舂碎然后过筛,几天下来竟得到几斤糯米粉。

祖母蒸了两甑糯米饭,一甑用来做甜酒,命父亲将另一甑糯米倒在木盆里,用木饭勺搅拌,父母遵其指点搅糯米饭。母亲以前只知道糍粑是打出来的,质疑祖母的办法。可,糯米饭扯出“筋丝”,越来越粘连,木盆渐渐压不住,母亲叫大姐和我帮忙,一家人嘻嘻哈哈,笑声充满堂屋。祖母试吃认可后,给每个孙儿扯了一团喂在嘴里,父母也得到同等奖励。自从祖母过来,一贯老成持重的父母也成了懵懂的孩子。

祖母除了能干外还有执拗脾气,糍粑做成的第二天。晚饭时,祖母脸色凝重对父亲说,你们好歹成家几年了,我看家里祖宗牌位都没摆,不像家的样子。母亲见状来打圆场,说过年这几天就请老祖宗来家,如此这般,勉强说服祖母。

次日,祖母到街上买了红纸回来,又找一根竹子削成长签,用棉花搓成棉线,在竹签中间缠绕,形成上大下小的锥形。再用白蜡烛在小盆里融化,用勺子舀蜡在棉线上浇淋,冷却凝固后又再次舀蜡浇淋,制成传统蜡烛模样。祖母将红纸剪碎放进剩余蜡液中搅拌,蜡液渐呈红色。浇上红色蜡液,淡红色蜡烛做成。

母亲当时在供销社工作,可以用一些单位福利和其他相关单位交换生活物资。除夕前夜,居然买到一只公鸡,乐呵呵抱回家来。祖母将浸泡在草木灰里的鱼肉,清洗晾干后开始改刀准备。午时,父亲在大门上张贴自撰对联,在堂屋墙壁正中间摆开阵势搞供奉,祖母教我礼仪。父亲拿来个白瓷碗,里面是祖母用水培的三头大蒜,已长出蒜叶,祖母接过洒了些水后放在供桌,说了些吉祥话。红彤彤烛光映照下,晶莹水珠挂在碧绿蒜叶上,这红与绿的配色,颇为悦目。

母亲将阁楼上的碗碟取出,仔细清洗后备用。祖母将糯米制成的八宝饭、粑粑果和油炸汤圆等干菜装盘,按特定顺序上桌摆放;桌上除了炖煮的公鸡,其余菜肴均由咸鱼、腌肉和糯米制成。一盘用咸肉制成的腊肉,呈现出晶莹透明的质感,肥瘦相间,呈绛红色,口感咸香适中;经过草木灰浸泡的咸鱼腌肉,去除了不适的咸涩味道,各种菜品与新鲜肉食口感无异。一同放置的新鲜鸭蛋,早已腌制成盐蛋,蒸煮后切片装盘,金黄油亮的蛋黄与白皙柔软的蛋白形成鲜明对比,散发着特有清香;得益于咸海鱼,我们也在年夜饭上首次品尝到糟辣椒烩带鱼和比目鱼煨海带。

随着时令蔬菜上桌后,爆竹声响起,祭祖仪式结束后,桌面上精心烹制的佳肴,在精美的瓷器衬托下,灯火可亲的年夜饭的仪式感瞬间拉满。母亲数了下菜品,说“恰好有四盘八碗”。祖母道:“年夜饭嘛,必须四盘八碗,四盘是四季平安,八碗是八方来财。”

多年以后,我读到汪曾祺先生散文《岁朝清供》,才知旧时新年常选松、竹、梅、水仙等植物,放置于瓶瓯或盆盂中,陈于几案上自娱或供于祭祖的雅玩物件,谓之“岁朝清供”。汪曾祺先生在文中提及:穷家过年,也要有一点颜色。很多人家养一盆青蒜。这也算代替水仙了吧!

当我知道白瓷碗里的蒜叶代表“岁朝清供”,也了解到用草木灰泡咸鱼腌肉是盐碱综合的作用,至于“四盘八碗”在年夜饭的寓意与仪式感后,祖母早已离开多年,成为我向下一代讲述的老祖宗。她将平凡食材烹制成美味,永远留在了记忆里。忆起被时光深藏的温馨,家的气息、年的味道,如涓涓细流般,抚慰着心底深处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