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斌
离立春过去十五日。十五日内,大地上发生许多新的事情。譬如油菜花开了;譬如画眉、杜鹃、云雀的叫声逐渐清脆明亮,仿佛堵在喉咙里的浊气清泄一空;又譬如有人将棉袄换成了单衣,定是东风解冻并有了暖意;又譬如有人开始在河岸上垂钓,定是鱼陟负冰的时节已经到来;又譬如有一阵或是两阵的雨点总是落下来,以至于让我怀疑雨水这个节气提前到来,在你猝不及防之际,雨水就依着门槛望着你了。
我一边想着大地上的这些事情,一边爬上了小区旁边的小坡。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小坡以前在村里遭人厌弃,土少石多,种不了庄稼。后来土地被征拨,开发商围了起来,并打出房屋预售广告,估计离成为高楼已经不远。但仍然有人越了围墙进去,在那些零星破碎的泥土上种了白菜小葱之类。这明显是见缝插针,当泥土逐渐成为稀罕之物,人们对土地的感情更会让人心动。白菜是冬白菜,到了春天,就有些力不从心,恹恹的,像是生病的样子。小葱则照样一身青绿,这柔弱不起眼的植物,竟经得住四季洗礼,算是个意外。
石头上多荒草,虽然现在身子枯了,可是还能想象出它们当初灼灼生长的样子。只要有一粒土,有某个缝隙,它们就能让自己的生命绽放。这世间的坚韧与执著,原来是无处不在。并且时间行走到这里,我分明看见在那身子内部已经有了柔润的颜色正在一点点往上移动,一直要移动到草尖之上,仿佛要一笔一画描绘出春天的样子。
小坡过去,便是狮子山。其身形就像一头狮子,原来位于空旷处,前后左右均是平地,虽然不算高,可当其耸立起来,却也颇有豪迈之气。现在前后左右都有楼房高过它,将其挤在中间。依我的估计,在不远处,这一座狮子山,或许可能被整体铲除。狮子山埋有我七辈之前的祖母,虽然过去这么多年,可每年清明,后代各房子孙都还要前去祭拜。想着想着,不由得不安起来。乍一想,为了乡村的发展,我们做一些舍弃,亦是情理中的事,终究释然了。
狮子山种有一片樱桃树。已经开花,将一片山地都染白了。只是总有裸露的岩石与荒草将那白色切割开来,甚至因小块小块的相互隔着,那一块块的花朵还有点像冬日的残雪,仿佛落在心上的某些细腻的情愫,一笔一画间,均有浅浅心事爬上眉头。记得立春那天我去水碾坡时,樱桃树还只是冒出了一粒新芽,但一迈进春天的门槛,就迫不及待地盛开了。几乎一夜之间,梦境一般将其呈现给大地。古人在二十四候每一候内开花的植物中,挑选了某些植物作代表,叫做这一候中的花信风。其中立春之后是一候迎春、二候樱桃、三候望春。我却认定能真正代表春天花信的,便只有这樱桃花与油菜花。一是因为早,立春之后,万花都还没苏醒时,此两种花就应了节气召唤;二是因为艳,土地还没征拨时,地里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地势稍高的坡地里是星星点点的樱桃花,一块是大黄,一块是大白,浓墨重彩的色调,加之黄与白的相互交织,互为映衬,让整个村庄耀眼无比。如今平地里的油菜花很少见了,即使是那些暂时还来不及修建高楼和道路的土地,大多都被围墙围住而无法耕种。于是狮子山这片樱桃花,初见之下,竟然有了久违的亲切感,仿佛从前乡村的记忆,唯在此时此地迎面而来。
狮子山还有一片蚕豆地。地却是后来形成的,那一块块土堆,明显是挖掘机新掘起的泥土,趁着还没派上用场,就被农人用来栽了蚕豆。蚕豆是去年撒的种,现在已经长成,有隐约的花朵正要冒出来。那欲出未出的样子,可推测当几场雨水降临后,就一定是它们集体登场的时刻。蚕豆地旁边是一块空地,一对年老的夫妇早早就下地了。停下,跟他们打招呼。得知他们是来种芋头,还说这芋头必得在雨水节气种下去,必得要抢在此时,才会长得好。突然就有些莫名的感动。想起一幅幅“人勤春早”之类的意象,总觉得此时此地这对年老的夫妇,便是这意象最后的留守者。
狮子山过去是大寨地。大寨地是村里唯一以历史命名的地块,原是农业学大寨时期整出的样板地,后来这名字便留了下来。小时候,大寨地背后滴水岩的石壁上镌刻着“农业学大寨”几个深红色的大字,只是后来风化,到现在没了半点痕迹。这倒也携带着一些沧桑感。大寨地按计划原是“一正两厢”格局,现在却只是修建了两边的“厢房”,正房位置虽然早腾了出来,却迟迟不见有办公楼耸立起来,只是用来植了草坪,草坪倒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景致,只是每年有霜的时候,上面会降下很好看的霜,常吸引上下班从此路过的人驻足凝望。大寨地还有一些低矮的房屋,是村里刚拆迁时农户的临时安置房,现在废弃不用了,也没拆除,只是砌了一道围墙将其隔着。房屋周围,是农户栽下的一片桃树,还没开花,却冒出了新的叶芽,就像立春那日我在水碾坡发现的樱桃树的叶芽一样,亦是初生的样子。节气之上,樱桃花与桃花的生长时间,恰恰是一个“三候”共计十五日左右的距离。
地坎上盛开着黄色的九里光。当然,九里光不是此时开的花,而是在冬日里就盛开了,一直延续到此时。九里光很是耀眼,据说只要花开,九里之内必有其光芒照耀。九里光呈黄色,有点像菊花。又因其经得起霜雪洗礼,不识得的还常常将两者混淆。但实际上,大多数菊花往往过不了冬天的门槛,反倒是九里光可一路迎着风雪,不仅作为冬日点缀,亦是春天不可或缺的风景。它的生命力,其实远大于菊花。现在,当菊花消失,它们却还不停地往上攀援往四周穿插,最后从那些枯去的植物头顶冒出来,以自己的芬芳,帮着照亮周围的草木。当然,一定要仔细看,否则,还以为九里光只是寄生于其它植物之上,殊不知它们的根就深扎在那些草木底下,且草木之下,更有泥土相连,只是从不显山露水。
不过,九里光的花期,终究还是结束了。雨水节气第十日,它们就纷纷凋谢了。只是,这样的凋谢却也不失悲壮,就好比一旦为其它植物顶住冬之压力又掀开春的天空后,此身就圆寂似的。还有它们亦总是引人联想,在雨水的门槛上,它们的辞旧迎新,有点近似于我此时的乡村,一方面是新生活的到来,另一方面是旧时光的消逝,其间的情愫,总有点让人感怀。
雨水节气第十二日,早樱也开花了。而我似乎没有过多的热情,原因是我们村从未栽种过樱花,此前亦不识樱花,知道樱花是在后来离开村子并阅读了几本书之后。这几株樱花,是后来才移栽过来的,我总觉得它是外来的事情,跟村子并没有半点血肉联系。但它们显然也不在乎我的态度,那一朵朵的红,在一抹湿湿的空气中,仿佛亦刚刚得了雨水滋润,正由里到外灿烂地盛开着;仿佛还要连着远处的樱桃花与油菜花,一起将这早春的花事推到极致似的。而我,是不是有些狭隘了呢?大地之上,草木之间,其实又怎能分亲疏远近?它们其实均同出一源,不分彼此,同是与季节人心共呼吸,同是要让人为之牵挂并悲喜相连。
柳树也发新芽了。一枝枝立春时还沉寂于梦里光秃秃的枝条,在雨水节气最后一日,就都赶到一起挂满了绿色的嫩叶,宛如垂下的纤纤玉手,全是惹人怜爱的模样。不过,我更在意的是,柳树过去约二十米远,亦是被围墙围住即将开发的另一块空地,柳树就立在那里,还有一些枝条越过围墙。我认得这棵柳树。柳树下原是一口井,井里常年流淌着一股清澈的水,一直流到水碾坡,最后形成了坝口河。在从前,我们都一直将这棵柳树视为坝口河源头,只是后来要修建坝陵大道,坝口河就被填平了,水井也干涸了,柳树却留了下来。一时之间就有点感慨,仿佛万千历劫之后,岁月渺远之时又邂逅的那一份亲切,让人为之情不自禁。
有一滴雨落在我的额头上,尔后不见了。我先疑心这并不是雨,而是柳枝上滴落的露珠。大约两三秒后,却又有两三点,再到七八点,一直到密密麻麻的雨点落下来,还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落到草木上,先是一簇发出响声,再又是两簇、三簇发出响声,到最后就连成一片,仿佛大地之上的草木,一起萌动起来。看来,雨是真的来了。雨已经跨过春天的门槛。于是又想起了古人关于雨水节气的记录:
“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想雨下落成水,水润草木,大地之上,果真就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