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斌
多年前，我父亲乘坐火车去北京开会，成了当时村里最轰动的事件，并且其影响力持续了很多年。很多年后，当很多事情都变得面目全非时，人们依然还会谈起这件事，对父亲表现出了羡慕之情。后来我仔细分析了事件的过程，发现这里面至少透出了两个方面的讯息：其一，我的村子偏僻，火车对村里人而言，算是新奇事物；其二，“北京”这个地名的意义，代表了远方以及理想之类，让人向往。
应该说，我自小亦沉醉在父亲这一经历里。关于一列火车，一直都是我理想中的出发地。我总是看见有一列飞驰而去的火车，几乎贯穿了我整个少年时代。或可说，它就像一粒种子，在那里诗意地生长，有几分遥远，还有几分虚幻，却又是如此的真实，而且掷地有声。
火车却似乎有意地跟我开了个玩笑。尽管那个理想始终如此强烈，甚至经久不息，可是我跟一列火车的缘分，终究稀薄缥缈。在我后来的生命选择或者说是宿命的安排里，我一直没有跟远方扯上任何关系。仅仅是初中毕业后考取了一所师范学校，而这所师范学校就在几十里之外的邻县，一是距离短，二是也没有铁路经过。师范毕业后，分配回我出生的村小任教，除了多出一个精神的讲台，其余足迹又彻底回到了村里，本质上跟所有村里人一样，没了走向远方的可能。
可是，有一天，火车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事物，一下子成为村里人人争相谈论的话题。此时，外出打工的大潮已经涌到了我的村子，火车作为不可或缺的生活组成，较之于先前我父亲所带给村里人的那个念想，就更加重要并且迫切了。也有很多村里人乘坐着火车出去了，还没有来得及出去的，也在纷纷谈论着对一列火车的想象，就连坐在讲台下的小学生们，也受到了火车的诱惑，眼巴巴迫不及待地等着长大，然后好加入到那追赶火车的队伍……总之，火车这个话题，每天都沿着村子的每一条小径、每一株庄稼、每一枚花叶，迅速传播，并生长成人人盼望的美丽的风景。
在这样的背景的冲击下，一列火车终于让我有些坐卧不安。一方面，目睹村里人纷纷追赶火车的身影而不断生发无数的联想，甚至觉得或许那里是比现实还要好的选择；另一方面却又没有放弃眼前讲台的勇气，两者先是矛盾地交织在一起，然后又推波助澜地使得一列火车的念想越来越纠缠不清。
终于，在某个暑假的某个早晨，把刚刚领到手的工资如数揣进兜里后，我就跑到了贵阳火车站。也没有什么计划——甚至包括要乘坐火车去哪里，又要去干些什么，都没有明确的目标；甚至要排在哪一个窗口下买票，也无从知晓，就只随意跟着某一长排的购票队伍缓缓前进。说来也真是惭愧，就在快要排到售票窗口的时候，我却因为没有明确的计划而动摇了，一个就要变成现实的火车之梦就这样停止不前了。回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还为此羞愧不已，我跟一列火车的距离，分明照见了自己内心的惶恐。
又某年，有了外出培训的机会，我满以为可以乘坐上火车了。却不料单位为我安排的交通工具是飞机。在我个人的逻辑里，总觉得飞机要先进于火车，而乘坐飞机这件事，跟乘坐火车的念想比起来，或许也要算有所超越，甚至是一步跨越了。可是我仍旧有了些失落，总觉得一个最有可能实现理想的机会就这样与自己失之交臂，并且还仿佛看到了自己跟某种事物浅薄的缘分。
时代与事物的转向，很多时候都让人始料不及。我想说的是，就在一列火车在我心里渐行渐远并快要消失的时候，却传来了沪昆高铁要穿过我的村子，并要在村里修建关岭高铁站的消息。消息铺天盖地，并且很快成了现实——人们已经看见有施工队带来了大型挖机、测量仪，还有很多沉重的钢铁；还看见施工队张贴宣传标语、搭建临时住房、测量、打桩、扎钢筋、浇灌水泥……并且，很快，一条像模像样的铁路真的就从村里通过了，一座像模像样的高铁站也在村里建成了。一切都是无比地迅速，还有几分朦胧的性质，可是一梦醒来之后，一切都已经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是的，我以为它还是村子与我贴在关于火车理想之上的一张明显看得见的标签。我不得不要为之专门记述一下。觉得有了它的注入，一个念想便有了摇曳多姿的精神质地，也一定程度上让精神本身有了特别的厚度。事实是，就在修建铁路与高铁站期间，几乎所有村里人，每天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路，潮水般涌向施工队，无比惊奇地想要围观他们施工的模样。及至第一列火车开通后，人群也还是潮水般紧紧朝着铁路方向靠拢，总是想以最近的距离目睹一列火车的样子。我相信，即使多年之后，这样的一些细节，仍然会冲击着我的心扉，让我想起某些遥远的事情，以及时间留下的安慰。
具体到我个人，真要算得上幸运了。就在举行通车典礼那天，我已经调离村小到关岭县直机关上班多年，得以被县里邀请为乘坐第一趟高铁的乘客之一，虽然其距离仅仅是从关岭到安顺，不过15分钟的车程，可是足够让我感到兴奋和幸福了——我这么多年的关于火车的念想，就在这短短的15分钟内，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虽然时间足够短了，可那一份情感却足够悠长，并穿越了无数岁月与时间的沉淀与发酵，终于散发出无比的醇香味了。
如今我还是没有走向远方，可是有一条铁路在身边，就再没了从前的忧郁，总觉得有了一条铁路的链接，那个关于远方的念想，似乎触手可及，并且就像多年前种下的那颗诗意的种子，其破土、发芽、开花、结果的过程，已经清晰可见。尤其是，高铁站已经修建到家门口，村里人再没有要赶火车的那一份急迫，生命也因此显得从容了许多。或可以说，他们只需要走出家门，一抬脚就能乘坐上火车，那个打工的念想，随时都被紧紧握在手上。此外，以这一列列火车与高铁站为中轴，一幢幢高大的楼群相继在村里耸立起来，关岭县委、县政府机关、学校、医院等搬迁到了村里，各种商店、超市、宾馆、菜场等也都迁到了村里，新生城市的喜悦与气息一波一浪地撞击着这块曾经偏僻的土地，并一次次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最后如我的父亲，自从铁路与高铁站建成后，年轻时乘坐火车到北京开会的场景再一次被激发，还在我弟弟的陪同下，重新乘坐火车去了一趟北京……
一个关于火车的念想，似乎就此画上了句号，也有了美好的结尾。可是在内心，我又分明知道故事还没结束，一个个关于火车的新的念想，一定还会继续沿着那一列列火车以及高铁站往前推进，就像那些穿越了万水千山的脚步，必将还要不断穿越千山万水，那里有永不停歇的理想追逐。
哦，火车，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