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林
作为布依族的我,小时候就听说过“谭峁”(布依语)这个地名,但不知道在哪里。那时对“谭峁”的印象,全来源于大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说是“谭峁”很“边缘”,大致意思就是一个遥远的山旮旯,交通很落后,那里的人要走出山外,全靠脚力。
后来听说“上甲”有一棵很大的榕树,心生好奇,问“上甲”是哪个寨子?答曰“‘上甲’就是‘谭峁’。”我才如梦初醒,才将遥远的“谭峁”记忆与现实的“上甲”联接到了一起。至此,我对上甲便有了别样的感觉,也有了想去看看榕树的冲动,但山高路远,一直未能成行。直到岗乌至光照电站的路打通之后,才有机会去过一次。那次也不是特意去,是和村里的伙伴骑车去光照电站“看世面”,路过上甲,顺便去看古榕树的。但因为只是匆匆路过,终究没有留下深刻印象。
直到前两日的一个下午,好友班正堂打来电话,约我周末去岗乌镇中心村逛逛,看古榕树。我们驱车上沪昆高速往西南方向奔驰,之后出关岭县岗乌站,再在喀斯特山间蜿蜒几公里沥青路,就到了居于半山上的上甲村,迎接我们的首先正是中心广场上的一株千年古榕,榕树主干非常粗壮,系着红绸缎,可以看出布依人把它当作神来供奉、祭拜,其高,须以90度的虔诚才能仰望,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好不容易才窥见蓝天一缝,树叶似乎正在擦着天空的蓝肚皮。树枝像兴旺发达的家族,千年来,向四面八方伸展,不断开拓辽阔的天地,蓬勃不衰。阳光下,绿叶泛着耀眼的光芒,像粘了一层蜜,让人心里有丝丝缕缕的甜,充满无限遐想。在这里,我又险些受缚于自己的想象力,差点喻榕为伞,再想想极为不妥。伞之渺小,伞之弱不禁风,岂能与高大茂盛、历尽千载风雨的古榕相提并论?古榕吸吮天地之精华,沐浴雨雪之圣洁,阅尽布依儿女之烟火,傲然挺立,一华盖何以喻之?漫步树下,凉风入骨,神清气爽,这是大自然造就的“氧吧”,沁人心脾。踩着脚下榕叶,仿佛轻叩岁月的肋骨,听见了千年前的时光在回响。
我们环寨而行,又看见道旁或林子里,都有一棵棵的古榕树参天而立。它们像守望相助的邻里,养鸟声,养蝉鸣,与日月朝朝暮暮相处,与天地一起变老变荒。它们在世外桃源修炼,仿佛在说,“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上甲的古榕独株成林,铺天盖地,可谓是一榕一世界,一榕一天堂。先前,我总以为上甲就只有一棵大榕树,一棵大榕树就成就了上甲的名声,如今看到遍地成林的榕树,不禁为自己的孤陋寡闻万分羞愧了。
为了目睹上甲的全景风貌,我们又驱车来到北盘江岸的观景台,虽已入秋,但阳光依旧火辣,环顾四周,群山连绵,山上的植被并不茂盛。巴岗大桥横跨北盘江之上,气贯长虹。山上的光伏板一排排、一片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唯有上甲,树木参天,郁郁葱葱,看不见里面的民居,而蝉鸣不绝,生机勃勃,是名副其实的一座“绿洲”。话说“有仙则名”,上甲的名,一点也不虚传。
上甲的房子,先前都是茅草屋,木架结构,盖草,房间之间多以竹条编织隔开,故有缝隙,从一屋可以窥见一屋,所以多数都要糊上泥浆贴上报纸,一则起到隐蔽作用,二则有点文化的人还可以读报。时过境迁,上甲的房子早已换新颜,一座座楼房,白墙琉璃瓦,宽敞的院落,种上花草,招蜂引蝶,怡然自得。既没有城市高楼大厦遮天蔽日的压抑,又没有刀耕火种年代的简陋穷酸,融古朴与现代文明于一身,让人想留宿一晚,听古树扶琴,听秋虫切切,做一个山里的孩子,体验一种渐行渐远的幸福。漫步寨中,干净整齐的通村路、进户路纵横交错,在山中,却又好像不在山中。早就耳闻上甲的村规民约,如果哪家养牛,放牛时,主人要随身带一把“洋铲”,如果牛在路上大便,主人必须马上打理干净。一直以为这是在“吹牛皮”,今日眼见为实,丝毫没有夸张。走遍整个寨子,路面没有纸屑,没有垃圾,干干净净。树叶当然不属于垃圾之列。树高千丈,叶落归根,那是树之魂,沿着经脉的指向,皈依大地。目睹地上榕叶,心中对古榕尽是一片虔诚。
再次来到中心广场的古榕树下,再次抬起头,仰望古榕参天,我忍不住心潮澎湃。“人瑞”无非百年,而古榕却千年不老,经年风雨,物是人非,其生命依旧鲜活如初,顶天立地,阅尽人间春色,这不也是对我们的启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