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天罡
在地处麻山腹地的宗地一带,连绵不尽的大山之中总是长着像芦苇一般的芭茅。每逢九月,秋风渐起,群山之上的芭茅便开出流苏一样的紫色花穗,随着时光掠过,紫色的花穗逐渐向白色交替,直到芭茅的叶子接近枯黄的时候,流苏式的花穗就会完全蜕变成白色。一丛挨着一丛,一片连着一片的芭茅花此时便宛若江南水岸边的芦花,于秋风中摇曳着瘦弱的身姿,好似群山在划过指尖的流光里穿上一袭白色的裙子。放眼望去,香霭尘烟中朦朦胧胧的山峰一如醉梦里初恋女友的身影,踱着碎步眼含秋波温婉走向身前。
傍晚起风的时候,红日渐渐西下,气温开始转凉,夜色从群山之外逐渐围拢袭来。苗家汉子在岩石间破碎的土地上挥舞着手中爬满岁月的镰刀,赶在秋雨来临前把春季种下的包谷秆收割回家,然后再择日用锄头翻松石窝窝间的土地,播下今年最后一季农作物——油菜。勤劳的苗家汉子将收割的包谷秆聚拢在一起,顺手于地坎边的芭茅花下扯几根茅草,拧成简易的绳子,捆住比腰还要粗壮几倍的包谷秆。然后,躬下身子将捆好的包谷秆扛在肩上,径直往炊烟缓缓升起的寨子里走去。
余晖斜照,柴门犬吠。群山之间苗家山寨的炊烟之外,芭茅花依旧在秋风里默默守护着这一方贫瘠的土地。麻山的耕地土层太薄太薄,薄得轻轻挥动锄头便能将土层下的岩石碰得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加上陡峭的坡度,苗家人在岩旮旯间的农事很少使用耕牛,因此大部分坡地都得靠人力翻松。艰苦朴素的人们世代居住在大山里,他们从来不怨命苦,凭着勤劳的双手在连片石漠化的岩缝中,一捧泥巴一口粮养活了一代又一代。蓊郁茂盛的芭茅像吃苦耐劳的苗家人一样扎根在这边远的大山,却在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了江南芦苇的苍翠与葱茏。倘若在这荒凉的群山之间有一湾澄净的湖水,便可以惹出“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的江南意境来。
芭茅一般顺坡就势生长,这里的人们也随着芭茅的足迹沿山而居。青瓦木房的吊脚楼在大山之中层层叠叠,喜欢酿酒的人家便在这吊脚楼中酿出了名动麻山的小米酒。有时我在想,或许甘冽醇厚的小米酒正是苗家人对甜美生活的向往与期许吧!热情好客的苗家人大多选择在芭茅花盛开的时节酿酒,他们酿的酒存放于泥土烧制的酒坛里,酒坛放置在吊脚楼的木板上,隔温隔热的存放环境,使得小米酒一直可以存放到第二年芭茅花盛开之际。
每逢苗家有红白喜事,小米酒必然是招待客人的上品。特别是白事,从死者去世之日起,小米酒便把所有亲情、友情、寨邻之情串联起来,成了所有情感的粘合剂与催化剂。
我不知道为什么丧葬习俗中会有“种芭茅”这一环节,猜想大概是逝者生前与这大山之中的芭茅朝夕相伴,逝后也留作一点念想吧!至少在来年秋季,把满山的包谷收回仓,小米酒再次酿造的时候,坟茔上的芭茅也会随着满山的芭茅开成耀眼的流苏,而后于不经意间化入枫叶荻花的诗意中去。
麻山深处的夕阳下,漫山遍野的芭茅花,像是驻扎着千军万马的军营里一面面猎猎迎风的旌旗,守护着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