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平平
坐藤椅,摇蒲扇,说古风,道黄梁,古槐倚石墙。大碗茶,青条石,风过檐廊稻花香。
不松不紧,不咸不淡。
屯堡老者者在石墙根敲烟锅斗的动作慢悠慢悠,
屯堡老嬢嬢纳鞋底的针线细长细长……
他们在大青石垒砌的屋子里,任世上风云变幻,捍卫着自己的精神领地直到地老天荒。
地 戏
地戏,又称“跳神”。跳的是风调雨顺、村寨安康。
对于屯堡地戏表演者来说,无处不戏台——村中空坝,田间地头,就地围圈,威武出场。
600多年来,从军人到农户从农户到军人,习武备战,桑渔农耕。如果说生活是一场大戏,那么,屯堡人最会时时刻刻都在出演自己生活的主张。
600多年过去,曾经战争的阵法再度被摆起,曾经的英雄毫不变换模样!
于是,地戏就多了几分灵性、几分敬畏、几多铿锵。
一个地戏队跳一部书称为一堂。
薛家将、杨家将、岳家将、狄家将、三国英雄、瓦岗好汉、封神将军……
走马横刀,古驿飞蹄,江湖烟雨,庙堂鼓鸣,原野山岗……
功成名就的显赫
退隐深山的张扬
荣辱悲喜,兴替轮回,谁在时间的手掌心殚精竭虑?
成王败寇,都是过往!
带上脸子,时光就会流淌。
没有谈情说爱,没有才子佳人。
只有与屯堡人生活紧密相关的军旅生活,
金戈铁马,深邃、粗犷、奔放。
表演强健雄浑,
傩腔荡气回肠、
赞美忠义、良将忠臣——英雄,是地戏永恒的篇章!
时光消失、文化不灭、信念不忘
那戏台上的英雄
仍气宇轩昂!
唱 书
元曲最真实的唱法,已经众说纷纭,元曲的腔调,会不会就是其后明朝唱书的腔调?
可以肯定的是,今天屯堡人唱书的腔调,就是600年前大明的古韵“官腔”。
炊烟从鳞片般的白石板屋顶婀娜而出,夕阳在牧童归来前悄悄隐去……青山绿水间,老牛一步一个脚印,一任笛声清脆,野花菲芳。
此时的石墙根,蟋蟀开始在石缝间歌唱,一块大青石突然间下巴好长。
此时的屯堡四合院落里,神情庄重的屯堡“秀才”老人翘起二郎腿,发黄的册子耷在膝盖上,忠实的听众熙熙攘攘。
放眼望去,泛黄的纸页在三月春风里轻轻飘荡。
厚厚的老花镜片里,老“秀才”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依旧能在书中明察秋毫,在浩瀚的词语里洞古穿今。
唱书声起。
大明朝的“官话”顿挫、抑扬。
五言七言节奏铿锵,
一说一唱一韵悠长。
老人,老屋,老书,老花镜……
唱什么呢?
唱《柳莺记》《薛仁贵》《三下河东》、《薛刚反唐》……
唱一篇一篇褪色的文章
唱一段一段了结的尘缘
唱一朝一朝的轮回兴亡
唱一位气短的英雄唱爱上红颜薄命
唱所有人的来世、今生和过往
动情处,老人的声音开始发颤。老人的脚在抖动,拿书的粗糙的手也在抖动……
渐行渐远,模糊清晰……通俗的历史演绎,实在的人情冷暖……在老人口中淋漓酣畅。
云聚云散,老人沉浸在自己的精神领地里,膝盖上泛黄的册子在抖动,英雄与英雄在文字里碰撞。
书页有了分量,穿过檐廊的三月春风换上便装。
走进屯堡,小册子唱本中泛黄的日子,要轻拿轻放!
山 歌
安顺的山连着山,是山的世界。歌连着歌,是歌的海洋。
山歌,大山深处最强健的心跳。于是,生养在大山怀抱的男女青年,怎么能按捺住心中那一份热肠?
在山水的韵律中,在歌声的丰饶里。
那个纵情山水,游历名山大川,见到庐山之上几股水流下就惊叹“疑似银河落九天!”的诗人曾经歌咏:“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然而“直到”而未到。多年以后,一群“屯堡人”留了下来。在青山绿水间繁衍生息……每一个日子都飘忽在山歌里。
二月杏花雨,三月桃花开。
桃花之上的天空是一块湛蓝的丝绸,覆盖在牛背上,覆盖在屯堡汉子黑黝黝的脊背上,被太阳的手指,抚得舒展。此时,依山傍水的屯堡村落,像一只安详的摇篮,把世事的风雨隔在大山之外。
偶尔飘过这里的云朵很悠闲,青山绿水间的牛羊很悠闲,放牛的青年男女哪里去了?
飘悠悠的山歌传到耳朵里,火辣辣地写在脸上——无论小伙子还是小嬢嬢。
山歌,本身就离不开大山,因为大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听着屯堡山歌长大的。因为只有巍巍大山,才能承载这些歌词的分量。
“生要连来死要连,
生死要连一百年。
那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这是坚贞爱情的呐喊,这是内心深处的绝唱!
花 灯
唱着、跳着,岁月便因生活的态度而繁华起来……把生活本身当作艺术的屯堡人,生活在祖祖辈辈幸福的节奏里。
民间小戏,演绎农村生活、民间故事。屯堡人的花灯戏,600年的历史积淀,让其更加多姿又多彩。
手帕摆动,人间冷暖。
折扇翻飞,风云变幻。
野鸡步、矮桩步、梭步、碎米步……
小花扇、大花扇、交扇、盖扇、扑蝶扇……
膝上栽花、犀牛望月、雪花盖顶、黄龙缠腰、岩鹰展翅、海底捞月……
阳春白雪的孤芳自赏,下里巴人的逍遥自在……几多荣华富贵、高低贵贱,都在一颦一笑间灰飞烟灭!
唱着唱着,扭着扭着,弯弯曲曲的日子过得更加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