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杰
明初“调北征南”后，朝廷为巩固将云贵纳入国家版图的成果，不仅将部分征南军士沿驿道线留戍开垦，还迁军属入黔以家庭稳定军心，又徙九行八作的匠户（手艺人）进入卫所军屯提供相应的社会生产生活服务，同时招募无土流民入黔垦殖，由此形成了安顺屯堡的早期社会基础。
因为起房造屋需要，入黔匠户中有很多手艺精湛的木匠，他们的营造法式及其雕刻工艺大多源于中原及江南。屯堡木雕六百年来总体上并未随着地理环境的变迁而改变，反而是随着时间的沉淀以及执拗的文化自信，顽强地保留了明代崇朴尚简、取形意象的雕刻技法，又具有清朝中期经济繁荣后“小精美”的风格。
中国古代建筑门类繁多，工艺复杂，各种匠人按照不同工种有不同的称谓。北方木匠行中，将建造房屋木构架的称为“大木作”，对工人称“大木匠”；把装修建筑和制作家具的称为“小木作”，对工人称“小木匠”“细木匠”。这是沿自宋《营造法式》中的专业称谓。屯堡木匠行也有相似称谓，专门盖房建屋的称为“大墨”，对技艺超群能总揽全局的称为“掌墨师”；制作非承重木构件和安装以及家具的匠人称为“小墨”或“细木匠”。两种木匠分工不同辅车相依，故有“大墨看架子，小墨看格子”之说。今天我们在屯堡民居中看到的垂花门楼、门窗隔断、楹联匾牌、外檐装饰及防护构件等，都是出自这些技艺精湛的“小墨”之手。
屯堡木雕装饰的内容题材，主要有风景花鸟、图形、人物典故、吉祥富贵、吉语箴言等题材。图形题材最为多见，可谓“图必有意，意必吉祥”，常以形似龙凤象征高贵；以雄狮象征威武与力量；以鹿谐音“禄”寓升官发财；以鱼谐音“余”寓年年有余；以蝙蝠谐音“福”寓意福气多多；荔枝寓意多利；牡丹寓意富贵；莲花寓意清廉等。各种题材中吉语箴言类是最为稀少的，其展现载体以门窗居多。它们多出自屯堡乡绅富户这些精英阶层家庭，其中很多是聘请当时名士地方文人书写的；也有一些房主本人具备一定文化素养，自己题写并请“小墨”雕刻。
吉语箴言类门窗是集文人书法、木工技法和家庭主人精神追求于一体的艺术建筑构件，具有很高的文化艺术价值和欣赏价值，同时也具有认识掌握当时当地族群文化取向的重要研究价值。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些门窗所传达的信息，笔者以西秀区屯堡一些老宅为例，对吉语箴言类门窗的含义进行了分类梳理，主要体现如下：
一、廉洁忠孝类
杨家老宅坐落在七眼桥镇本寨西头，建造于晚清，依山而建，整个架构为两层的四合院，是乡绅杨应信居所。正房门左侧的石柱础四面刻有“名重四知”，右侧柱础刻有“祥迎五福”。东汉以公正廉明著称的学者杨震是本寨杨姓的先祖，“名重四知”出自“杨震拒金”的典故。据载杨震路过昌邑时，从前他推举的荆州茂才王密正任昌邑县长，王晚上去看望杨又拿出黄金十斤相赠。杨震说：“老朋友知道你，你为什么不知道老朋友呢？”王密说：“现在是深夜，没有人会知道的。”杨震说：“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怎么说没有人知道呢？”王密惭愧地离开。这个故事成为中国传统文人为官后抵御诱惑、保持廉洁、看重名节的道德修养典范，并衍生出“四知拒金”“名重四知”和“杨震拒金”等典故。
杨震一生清正廉明，并一再告诫家人，生活要俭朴，不能仰慕虚荣。杨震以“四知”为堂号，诫勉后人。杨氏后人也以杨震崇高德行为荣耀，雕刻“四知堂”匾额，悬挂厅堂之上，纪念先祖并勉励自己。本寨杨氏将“名重四知”刻于柱础之上，立意深远，涵义丰富，寓意一个家庭的风气和传统应该建立在四知的基础上，而非悬挂厅堂高标显耀。
洪坤别墅也地处七眼桥镇本寨，建于民国，为江南风格的三合院，主体建筑两层。建筑上满布雕工精美的石雕、木雕。正房房门上方有连成一排的三扇长方形的横向小透气窗，左、右窗各有“孝悌根本”“言行枢机”的透雕楷体字。其中，“孝”和“悌”是中国传统的家庭伦理观念，强调子女对父母的孝顺和兄弟间的尊重和睦；“言行枢机”则是指说话、行动是成败的关键、荣耻的根本，必须谨言慎行。这两句警语雕刻在窗棂上，并有机地融入了祥瑞图案，既有对称美和秩序美，又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观，增添了建筑构件独特的艺术魅力。
安顺城内南街朱文藻先生老宅，为两进院落，临街是两间门面，售卖雕版图书，后为居所，中有小庭院，修竹茂林，池鱼假山极为风雅。其正房四排门雕饰简朴，每扇门上的绦环板均雕有朱柏庐先生治家格言，其中一绦环板上雕刻有“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柏庐先生家风”句，语出《朱柏庐先生治家格言》。朱柏庐，名用纯，字致一，号柏庐，明末清初江苏昆山县人，著名理学家、教育家。这句大意：读书是要立志做圣贤的，为官则要心中想着国君与天下。朱氏老宅位居闹市，屋主隐逸其间，从这些绦环板上雕刻的文字，可见其意趣高远。
佚主六门窗，是城东郊屯俗园博物馆藏品，为六扇窗一组，藏品出自何处无从考证。这组藏品文化信息量极大，在裙板和绦环板中均刻有文字，裙板是叙述性文字，为治学、做人、教育、家国等励志和情怀的内容；绦环板上刻有四字，是对裙板文字进行提炼得出的主题；这种文意首尾呼应的门牗在安顺民居构件也极为罕见。从其行文来看，已经有了文言文向白话文转变的风格，内容也出现了新文化运动所带来的思想。佚主六门窗应该是民国时期的民居构件，可见屯堡民居在保存传统的同时又有与时俱进的发展轨迹。下将释文录后。
第一组：圣贤途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陈沛然题
入德之门，学者不耻下问，识见迺能宏达。吴元中题
第二组：巩固教育，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沛然
发扬国光，学者先器识，而后才艺。吴尧章题
第三组：艰苦卓绝，读书唯一的目的是在捍卫国家。 吴成咅书
发育人才，建筑国民基础发展教育精神。吴启荣
二、耕读文化类
陈蕴瑜故居。陈蕴瑜将军，字怀珍，曾任国民党第八军一○二师团长，1938年在徐州会战中壮烈牺牲，因战功显著被追封为少将军衔。2015年，陈蕴瑜故居名列民政部公布的第二批6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其故居为两层三合院结构，门楼修建得挺拔、大气。院内正房门扇的隔心的窗棂为冰裂纹，配以简洁抽象纹样的装饰雕刻。左边门扇的绦环板及裙板处还保留着阴刻的文字。绦环板上书“行道有福”，语出《左传·僖公十三年》：“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意指施行济困救灾、同情抚慰邻居的道义，才会有福气。裙板上刻“读可荣身耕得粟”，出自陈氏家训联语“读可荣身耕得粟，勤能致富俭恒丰”首句。从这两句箴言可以看出，中国农耕时代的社会普遍认为，济困睦邻、半耕半读是最为合理的社会关系和生活方式，不仅可以促进社会的安定和谐，还能保证物质的丰富和提高精神生活的质量，此外还可以培养勤俭的生活习惯，提高自身的品德和修养。这些价值观念不仅在屯堡人家的言谈身教中传承，也在生活起居的物件中以具象的方式展现，成为一种重要的文化传统。
宋家大院，坐落于九溪村中心地段，宅第的构建形式为两层的三合院。清代名臣宋邵谷，嘉庆十六年（1811年）辛未科进士，官至江苏按察使，曾与林则徐力主禁烟。系宋家大院支系后人，其政绩卓著，尤以清正廉洁之名传世。该院正房门框两边有一副阴刻于木板上的楷书对联，上联“勤俭黄金本”，下联“诗书丹桂根”。该联寓意通过培养勤俭的习惯，来滋养个人的德行，同时强调读书学习可以提高个人素质和能力的重要性，然后通过读书致仕来改变个体及家族的命运和社会阶层。在到达这个终极目的后，又通过“勤俭”“诗书”这个传统文化增强个人及家庭乃至家族的德行素养，从而制约和推动这个理想社会的良性循环发展。
三、文韵雅趣类
九溪村宋家大院左侧厢房的房门为隔扇门，门框两边及上边有木刻的对联及横批，雕刻的手法为阴刻的双钩线雕。上联为“东阁诗情两轮雅韵”，下联为“西华秋水北苑春山”。整个对联古韵清新，意境优美，表达了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对自然美景的赞美，同时也展现了作者的文化素养和审美情趣。
本寨洪坤别墅左厢门上有木刻对联一副，联为“花竹有和气，风泉无俗情”。这副对联以拟人手法，因淡泊高蹈而赋予景物情感，表达和气为人、脱俗处世的高雅的情趣。这种恬淡、自然、和谐的境界，不仅显示自然界的美好，更是人们内心高尚的追求，勉励人们应该追求自然、纯净、和谐的生活方式，摒弃俗气、争斗、矛盾，从而获得内心的平静和生活的安宁。
四、吉祥福寿类
宋家大院正房对面照壁上，有一个直径约1.2米的泥雕“福”字，字体为楷书，端庄秀气；壁檐下的浮雕为山水、树木等。洪坤别墅大门上边的门罩，有些莲花形状垂花柱，另有一些雕刻的花卉、动物等吉祥图案；连接垂柱之间的枋上正中间雕刻有“长乐永康”的字样，两边是阴刻的花卉纹样。鲍璋（据说为吴三桂义子）故居位于鲍家屯，呈三合院的结构，正房门上有一对剖面为花瓣状的门簪，上面雕刻有八卦纹样；门扇配有阴刻的木质对联及匾额，匾额上刻有“硕德耆年”四字。
以上用雕刻的文字形式并配上一些动植物及风景纹样，直抒胸臆地表达了人们对“福禄寿喜”的向往和纳福祈祥的愿望，也是吉语箴言类的门窗雕刻。此外，除了这种平板雕刻的门窗外，在一些相对殷实富裕的屯堡人家，我们还发现有一些圆雕和透雕相结合的作品，雕刻简练而不失精致。如吴忠兴先生在安顺平坝区乐平乡屯堡民居中发现了一扇支摘窗，该支摘窗有考究的材质、精美的工艺和深厚的文化寓意，是一件吉语箴言类的、代表屯堡精妙绝伦的雕刻技法的木雕艺术珍品。
综上所述，雕刻门窗在屯堡传统民居中不仅具有实用性功能，而且在其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屯堡人的精神家园。屯堡社会崇尚忠、孝、仁、义等伦理，注重自身道德规范和强烈社会责任感，具有外儒内道的文化特色。同时在精神生活上，屯堡人向往诗情画意、顺其自然的精神世界，追求福禄寿喜、宁静吉祥的理想生活。这种人生观和价值观，通过雕刻的文字、形象或纹样，装饰在垂花门楼、门墩户对、雕花栏板、楹联窗棂中，或供奉在祖宗牌位上、祠堂家庙里。一代代的屯堡人，就生活在这潜移默化的氛围里，不断参悟践行着这些雕刻在建筑装饰中的精神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