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仕丹
小河来到这里,在一排青山脚下,先是绕着一个古老的苗族村落和村落前面的一坝田土,轻轻画上一个半圆,接着一弯九拐地辗转反侧,才蜿蜒而去。
像是不忍心切割这片云贵高原上难得的连片田畴,又像是不愿惊醒那些枕着泥土想象萌芽后开枝散叶的种子的好梦。又或许,她很难舍这一处幽静。我不知道小河为什么流到这里就被称作“文殊河”,或许是人们对文化的崇拜吧。在文殊河的缠缠绕绕下,这一带便有了一个不是很起眼但却淳朴得让人神往的名字——小河湾村。一个新农村示范点。
我们来到这里时,已是小河湾的秋天。
阳光来自青天白云,干净而温馨,与小河湾的秋高气爽相得益彰。
小河湾的田野,丰收景象实至名归。
小河湾的秋天是充满各种香味的。
田畴的稻穗沉甸甸地金黄着,在阳光下散发出米粒的清香;与季节平分秋色的两岸野花,香味较夏花更为醇厚;农家菜馆散发出诱人的土鸭鲜香,叫人的舌尖蠢蠢欲动;苗家男女收割的镰刀“刷刷”声,清脆砍切,而清甜淡香从稻秆断裂的那一瞬喷发出来,洒了一地;蚂蚱的蹦跳引来了孩子的追逐,火烤蚂蚱的鲜香之浓烈,溢满农家的炊烟。那没有种上水稻的旱地里,胡萝卜的叶缨鲜鲜活活,拔地而起,过早地透露着埋藏在泥土中的蜜甜;硕大的、跃身半裸于泥土之上的红薯,任凭藤蔓怎样浓密,却始终掩盖不住它们被阳光蒸腾出来的郁香。河岸后面,半山上的那几棵野柿子,叶片几乎落尽,缀满枝头的,是一个个诱发唾液滋生的黄金果……
小河湾的秋天是妩媚的。
那条长长的黄色木廊,在秋阳的温馨里沿着河堤往季节深处蜿蜒。木廊下方的河水,绿色纯净。小河流淌的姿势,曼柔、飘逸、娴熟而矫健。这一黄一绿的彩带,如一个曼舞的女子挥舞着的水袖,在秋风中徐徐飘散,起伏缠绕。还有那些随着流水飘荡着的深绿水草,像极了绿色飘带上的流苏。沿河的树叶儿,以青、黄、红……或深或浅的色彩晕染枝头,层叠有致。那,便是舞者的彩妆了。三三两两、七上八下的茅草花穗,间或集聚,间或零星,点缀在河岸的草木丛、灌木林中。那个洁白,那个轻盈,那个飘逸,似秋去的白鹤在离别的不舍中留下的一片片羽翼。它们在秋风中一时仰头一时低首,似乎在向来客讲述一些远去的故事。
小河湾的秋天是神秘的。
“状元亭”下的小河岸边,清瘦下去的河水将一块块七弓八翘的岩石显露在水面。那些岩石也不知历经了多少个岁月的冲刷与泊打,穴、窝、眼、槽布满石身。在众多的岩石间,一块巨大的石头——不!
那是一个仰首回顾岸上人家的石龟!那高扬的头颅、那慈目那善眉、那弓翘的脊背、那正在爬行的四肢……无不体现出一个赋予生命的灵物形象。在中国古老的风水学中,“金龟出水”,那必是福泽一方。也难怪,如今的小河湾——一个长期被忽略乃至被遗忘的苗族村寨,如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秋天的小河湾,是最能抚慰城殇的。
最后一群白鹤总是展不开离去的双翅,它们起起落落、来来回回盘旋在小河湾的上空。
我们可以司空见惯那些焕然一新的民房和精心打造的广场与绿化,但小河湾的自然风物是独有的,是难得的。秋天,这里的小河也渐清瘦,密叶也显稀疏,田野的泥土也是渐裸渐宽。但是,这河里还有鱼虾在游动,山林还有百鸟在鸣唱,田里还有换了季的庄稼在成长。这里,竹节制成的芦笙吹奏得一日比一日响亮,姑娘的衣裙上依然绣着这个民族记忆中的花草……
小河湾,所有的生命还能随心所欲地吮吸纯净。
小河湾,还会让人不禁想起“蓝天白云”“秋高气爽”这些渐渐从词汇中隐退的词语。
小河湾,还能让人听见“山果落地”的声音。
……
小河湾的秋天,包容了我抖落的一地风尘,安抚着我被阴霾追逐的恐慌。
小河湾的秋天,让我暂时忘记下一个季节就是寒冷的冬天。